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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在念诵祷文时清脆而富有韵律,仿佛那些古老的文字是活的。
可一旦轮到我,一切就都变了味。
我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结果只能得到一个歪歪扭扭、快要散架的纸团。
我试着开口念诵,那些庄重的词句从我嘴里出来,就变得干巴巴的,毫无生气,像是码头工头在点数货物。
有一次,她让我学习如何点燃仪典用的安魂香,那需要用特制的火折子,在特定的时机以特定的角度引燃,并且要保证香的燃烧度均匀。
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直接把火折子弄灭了,第三次则用力过猛,差点把整根香都燎着了。
胡桃就站在我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到后来,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兴致慢慢变成了无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都吐出来。
她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走火折子和安魂香,自己利落地完成了整个过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
“木头!”她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真是块不开窍的木头!教你点东西比让石头开花还难!你的脑子是跟你的力气换的吗?”
她说的或许没错。
我确实是个木头。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就是学不会。
脑子这东西,在码头上不管用,能扛多少斤的货,能忍受多少个时辰的劳作,才是实实在在的。
学这些有什么用?
叠出来的纸钱再好看,烧了不也都是一撮灰?
祷文念得再好听,躺在棺材里的人也听不见。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被骂作木头,我并不觉得屈辱或愤怒。
这是一个事实陈述,就像说一块石头很硬一样。
我的长处不在这里。
于是,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她“那我还是去扛棺材吧。”从那以后,胡桃便很少再逼着我学这些东西了。
我成了往生堂里最纯粹的劳力,负责所有最沉、最累的活。
其他的客卿们在准备繁复的仪式时,我便在院子里擦拭棺木,又或是在库房里整理那些沉重的仪仗器具。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做他们擅长的事,我做我擅长的事,用我自己的方式,偿还那笔无形的债务。
往生堂里没有四季,只有檀香浓度的变化。
我在这个味道里迎来了我的十五岁生日。
这一天和之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我就已经将三口新到的松木薄棺从门口扛进了停灵间,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滴在冰凉的石板上,瞬间蒸成一小片湿痕。
胡桃一整天都没露面,直到傍晚,她才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怀里。
纸包温热,打开一看,是个造型有些歪扭的寿桃包。
“喏,便宜你了。”她语气轻快,“吃完这个,明天就有力气把李大婶家的那口楠木棺材抬上山了,那玩意儿可沉了。”我没说话,只是掰开寿桃,把里面那点少得可怜的豆沙馅连同干硬的包子皮一起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这就是我的生日。
简单,实在,能填饱肚子。
第二天,那个男人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用一块粗布擦拭一口黑漆棺材,棺木表面光滑冰冷,能映出我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听到了脚步声,平稳,沉着,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随胡桃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棕色长衫,衣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暗光。
他的面容俊秀,一双石珀般的金瞳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时光。
他身上有一种与往生堂的沉寂截然不同的、更古老的静谧,像是山岩,像是玉石,坚硬而温润。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院子的气场似乎都被他改变了。
“喂,木头,别擦了,”胡桃朝我招手,脸上是那种混合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和一丝不易察小得意的笑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钟离先生,我爷爷生前的好友,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往生堂的客卿了。管吃管住,不管死不管埋的那种哦。”
我放下抹布,站直身体,看向那个叫钟离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不是一种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本质的评估。
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矿石,他能直接看透我的骨骼密度,能估算出我肌肉能爆出多大的力量。
这种感觉并不令人不快,反而很新奇。
这个人,很强。
不是力气上的强,是另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钟离先生微微颔,算是打过招呼,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从某个深邃的洞穴中传来的回响“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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