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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
祭坛四周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三千燧人氏族人的影子投射在裂谷岩壁上,扭曲成一片摇曳的黑暗。那些影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在深渊边缘颤抖的幽魂。
没有人说话。
混沌潮汐正在退去。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像是整座裂谷都在缓慢地“变轻”。常年笼罩在头顶的混沌瘴气开始稀薄,露出穹顶上从未见过的景象:无尽的高天深处,隐约有巨大的轮廓在缓缓移动,像是沉眠的太古巨兽在翻身。那是盘古的遗骸。先祖们说,盘古倒下后,他的身躯化作了天地间的万物——气息为风云,声音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但那是太初时候的事了。不知从何时起,日月不再升起,星辰不再运转,盘古的尸体开始腐烂,混沌从腐肉中滋生,重新吞噬了天空。
姜矩独自坐在祭坛中央。
燧皇骨搁在他膝上,那块巴掌大的暗金色骨片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骨片中央那粒凝固的火星此刻正在缓慢地脉动——像心跳,一下,一下,与混沌潮汐的退去同步。
他能感觉到骨片在发热。
不是灼烧,是一种温热的、类似于活物体温的热度。那粒火星在骨片中央微微颤动,像是在黑暗中沉睡太久后终于嗅到了苏醒的气息。
全族三千人围坐在祭坛四周,呈同心圆状一层层向外铺开。最内圈是族长夸朐、三位长老和巫祝妪叟,中圈是成年猎手和他们的家眷,最外圈是妇孺和老弱。所有人都沉默着,注视着祭坛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
夸朐站在最内圈的前方,腰间悬着燧皇斧,白熊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表情像是石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握着斧柄,指节泛白。
妪叟坐在姜矩身后三尺处,枯瘦的身体盘在兽皮上,面前摆着三件器物:一枚骨针、一只石碗、一捧黑色的粉末。骨针上涂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不是矿粉,是人血。是她自己的血,从心口取出的心血。石碗里盛着从裂谷最深处采集的地髓之水,灰白色的液体在碗中微微翻滚,散发着腥涩的气息。那捧黑色粉末是燧皇头盖骨上刮下的骨粉,据说其中残留着燧皇道火的余烬。
“时辰到了。”
妪叟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在寂静的祭坛上显得格外刺耳。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走到姜矩面前。
“抬起头。”
姜矩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巫祝。那双死白的眼睛近在咫尺,浑浊的瞳孔中没有焦点,却让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像是那双眼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看见他体内那个空荡荡的、没有先天之元的位置。
妪叟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捏着骨针,在姜矩面前停了一瞬。
“会疼。”她说。
姜矩没有回答。
骨针刺入眉心。
疼痛比他想象的要轻——像是被蚊虫叮了一口。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从眉心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皮下游走。妪叟的枯手稳得出奇,骨针沿着他的眉心缓缓向下划动,从眉心到鼻尖,从上唇到下颏。他听见自己皮肤被划开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是撕裂一片干枯的树叶。
鲜血涌出。
不是寻常的血。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光。那些血液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淌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的燧皇骨上。
燧皇骨动了。
不是跳动——是一种类似于“呼吸”的律动。骨片表面的裂纹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渗透出来,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正在睁开眼睛。那粒凝固的火星骤然膨胀,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焰,在骨片上方无声燃烧。
光焰的颜色在不断变化——赤红、金黃、青白、幽蓝——每一种颜色都带着不同的温度。赤红时像是置身熔炉,金黄时像是被烈日灼烧,青白时冷得像是坠入冰窟,幽蓝时又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达灵魂深处的颤栗。
最后,光焰定格在一种姜矩从未见过的颜色上。
那不是颜色。那是“道”的具现。
妪叟退后几步,盘膝坐下,开始吟唱。
那是太古巫咒,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高低起伏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震颤。那些音节落在空气中,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空气在扭曲,火光在摇曳,连祭坛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石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三千燧人氏族人同时低下了头。
不是出于敬畏——是出于本能。那太古巫咒中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像是远古神祇的呢喃,让所有拥有先天之元的生灵都感觉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
但姜矩没有感觉。
他没有先天之元。太古巫咒的压迫对他而言,只是空气在震动。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燧皇骨。
血滴在骨面上滚动,像水银一样凝而不散,沿着骨片上的
;裂纹缓缓渗入。他能感觉到燧皇骨在“呼吸”——每一次巫咒的音节落下,骨片就会微微收缩,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吸入最后一口空气。
然后,他看见骨片中央那粒光焰跳了一下。
不是跳动——是“锁定”。
那团光焰在骨片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蛇,缓缓转向了他。
它“看”着姜矩。
姜矩能感觉到那团光焰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它在判断他是否有资格承载它。
三千六百年来,无数燧人氏的巫祝和天才都曾试图唤醒燧皇骨,无人成功。那些人体内的先天之元与道火相冲,触之即焚,在骨片融入掌心的瞬间便被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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