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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esp;家书
&esp;&esp;晨光漫进帐篷时,柳望舒睁开了眼。
&esp;&esp;高烧已退,额上覆着一层虚汗,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装过般酸软无力。但神智是清明的。
&esp;&esp;“小姐醒了?”星萝守在榻边,眼下青黑,见她睁眼,顿时红了眼眶,“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
&esp;&esp;柳望舒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疼。星萝会意,扶她坐起,递来温水。温水润过喉咙,她才勉强发出声音:“我……怎么了?”
&esp;&esp;“您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星萝压低声音,“才退了烧。”
&esp;&esp;正说着,帐外传来人声。诺敏阏氏带着侍女进来,见柳望舒已醒,脸上露出笑意:“公主可算醒了。卡姆萨满的招魂术果然灵验,我已赏了她三张上好的狐皮。”
&esp;&esp;柳望舒勉强起身行礼:“劳阏氏费心。”
&esp;&esp;“应该的。”诺敏在榻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虽退了烧,但面色还白着。这几日好好养着,晨昏定省暂免了,可汗那里我去说。”
&esp;&esp;又嘱咐星萝好生照料,才起身离去。
&esp;&esp;————————————
&esp;&esp;躺了一日,到第二日午后,柳望舒觉着身上松快了些,便让星萝扶着出帐走走。
&esp;&esp;春日的草原正从冬眠中彻底苏醒。草色已由枯黄转为鲜嫩的绿,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铺到天边。风很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全然不似猎场那日的肃杀。
&esp;&esp;星萝扶她在帐前的毡垫上坐下,又回帐取来披风给她搭在肩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柳望舒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esp;&esp;远处传来马蹄声。
&esp;&esp;她抬眼望去,见阿尔德正策马而来。今日他未穿猎装,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口束紧,腰佩短刀,长发用素色额带随意束着。快到近前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风。
&esp;&esp;令柳望舒微怔的是,他脸上竟带着笑。
&esp;&esp;不是平日那种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真切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唇角扬起明显的弧度,连那双总是沉静的眼也亮了几分。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出几分属于青年的明朗。
&esp;&esp;“公主今日气色好多了。”他在她面前停步,语气轻快。
&esp;&esp;柳望舒颔首:“劳二王子挂心,已无大碍。”她忍不住问,“二王子今日似乎……很高兴?”
&esp;&esp;阿尔德笑意更深,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寻常的靛蓝色粗布,扎得严实,边缘处有些磨损,显然经过长途跋涉。他小心翼翼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东西——
&esp;&esp;几封书信,用的长安常见的素色信笺,封口处盖着柳氏家徽的火漆印。
&esp;&esp;还有两个油纸包,虽裹得严实,仍透出隐约的甜香,是柳望舒熟悉至极的味道:桂花糕的甜糯,枣泥饼的醇厚。
&esp;&esp;“你姐夫托陇西颜氏商队送来的。”阿尔德将布包递给她,“商队今早到的王庭,我正好在,便替你收下了。”
&esp;&esp;柳望舒的手微微发颤。她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信笺光滑的表面,触到油纸包略硬的边角,那些遥远的、几乎要被草原风沙掩埋的记忆,瞬间鲜活地涌上来。
&esp;&esp;她先拆开最上面那封,是父亲的笔迹。
&esp;&esp;字迹端方刚劲,一如他为人。信不长,多是嘱咐之语:塞北苦寒,务必添衣;胡汉风俗迥异,当入乡随俗,亦不忘根本;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最后一句写得极重。
&esp;&esp;柳望舒鼻尖发酸。
&esp;&esp;第二封是母亲写的,絮絮叨叨写了三页纸:长安今春多雨,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极好;她让厨娘试做了新式糕点,可惜望舒尝不到;又细细列了一张单子,写了她让商队捎来的东西——几匹江南新到的软烟罗,两盒上好的螺子黛,还有一本她最喜爱的《王右丞诗集》……
&esp;&esp;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温暖的牵挂。
&esp;&esp;第三封是姐姐柳心言写的。
&esp;&esp;信纸是最喜欢的洒金笺,字迹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开头便是:“吾妹如晤:见字如面。闻塞北路遥,风沙凛冽,姊心日夜悬之……”
&esp;&esp;接着写家中近况,写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写姐夫待她极好。然后,在信纸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墨迹略深,似下笔时用了些力气:
&esp;&esp;“另有一喜事相告:姊已得妊两月有余。医言胎象稳固。”
&esp;&esp;柳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sp;&esp;姐姐有身孕了。
&esp;&esp;来年春天,她就要做姨母了。
&esp;&esp;她该高兴的,确实也高兴。可那股高兴底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涌上来,酸涩的,温热的,堵在喉咙口,压在心尖上。
&esp;&esp;离家几月有余了。
&esp;&esp;在草原的这些日子,新鲜事物太多。新鲜感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思乡之情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esp;&esp;可此刻,捧着这家书,闻着长安糕点的甜香,读着姐姐有孕的消息——那层毯子被一把掀开了。
&esp;&esp;她突然想起,去年春天,姐姐还未出嫁时,姐妹俩常坐在海棠树下绣花。姐姐绣一对鸳鸯枕套,说要做嫁妆;她绣一方青竹手帕,花样是父亲教的。母亲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甜香满院。父亲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眼里都是笑。
&esp;&esp;那样平常的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
&esp;&esp;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草原无尽的风。
&esp;&esp;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起初只是眼眶发热,她强忍着,嘴角甚至还想维持一个为姐姐高兴的弧度。可那笑意越来越僵,越来越沉,终于支撑不住,垮了下去。
&esp;&esp;泪珠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esp;&esp;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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