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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昭临,便在韶光淑气的这一日,结束了半年之久的南巡,回到肇京。
白马行到下马碑,太子翻身下马,快步流星朝欢迎人群行来,步伐略蹒跚。
朝官命妇皆俛首回避,太监宫女则齐刷刷跪倒一片。
托贵妃姨母的福,沈偲不必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她目前只是女史,是最低阶的女官,照规矩得跪,可她站立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前,若贸贸然跪下,倒显得突兀了。
太子目不斜视地从沈偲身前经过,停在了许皇后面前。
沈偲垂眸,余光窥见一双风尘仆仆的皂靴,耳边传来太子淡淡的问安。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难掩激动:“太子脚伤未愈,怎可行礼?”
太子道:“区区脚伤,不碍事。”仍坚持跪拜四次。
礼毕,皇后双手扶起太子,端详片刻,哽咽道:“半年未见,太子黑了、瘦了。”
“母后言重,儿臣其实是壮了。”
皇后被哄得破涕为笑:“太子,快些进殿拜谒你父皇。”
片刻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并肩朝承天殿行去。
直至二人及拥趸行出十余丈,留出了足够彰显天家威仪的距离,欢迎人群才开始跟随进入承天殿。
作为贵妃的女官,沈偲也在其中。
承天殿是本朝举行大典、朝会的大殿,正中高台放置御座,御座由赤金打造,盘踞十三条形貌各异的蟠龙,御座下东西两侧分设皇后、贵妃的座位。
待众人站定,元熙帝升座。
他是位眉长目秀、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性情隐忍随和,不似他的父皇建武帝那般杀伐果断。也因如此,元熙帝在即位后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臣子们时常拿棘手问题刁难他,还一口一个“请陛下圣裁”。
元熙帝果断做了圣裁,他火速将昭临立为太子,理所当然地将那些难题交给他处置,美名其曰:太子年幼,尚需历练。
自此,有昭临替他看管前朝,元熙帝顺理成章地把精力放在他真正感兴趣的享乐上。不过,毕竟已人到中年,肆意放纵的代价便是,他的脸上时常呈现出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态和麻木。
入宫两月,沈偲在姨母宫里见过这张脸数回,回回如此。
与倦怠空虚的元熙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十五岁的太子。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太子,已换了身更为正式的绛色朝服,鲜衣少年,蓬勃如冉冉旭日,当太子开口时,臣子们的脸上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欣慰之色。
“启禀父皇,儿臣代父皇南巡而还,恭请圣安。”
太子躬身行礼,端正似松柏独立。
元熙帝颔首:“太子南巡劳苦,回宫可喜。”
又问:“太子一路可有新鲜见闻?”
太子稍一思索,拣了些沿途所见娓娓道来,他似乎有一种化寻常为神奇的能力,寥寥数语便将那些当地人看厌烦了的景致描绘得别致瑰奇、引人入胜。
太子提到有“天下粮仓”之称的临清,提到临清的繁华、富庶不亚于江南,提到临清出产的贡砖专用于修筑皇城,提到临清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进士糕。
“那是何物?”元熙帝问。
太子笑回:“实为发糕,是临清一道名点,旨在激励当地举子‘清白做官’。”
“倒是有心了。”元熙帝赞道。
沈偲注意到,当太子提到临清时,堂下有位臣子频频含笑点头,沈偲猜,这位定是临清出身。
可巧了,临清也是沈偲出生和长成的地方。
不仅如此,她的双亲及小弟,至今仍在临清生活。
这还得多亏了姨母的照拂,他们一家子如今在临清过得很体面:有两进的宅子,有足够过活的田产铺面,有可供差遣的丫鬟小厮。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仅靠父亲在富贵人家做西席维持生计。
所以,当姨母写信要沈偲进宫做女官时,沈偲和家人虽为难却无法回绝。
沈偲离家前,母亲一再叮嘱,“你姨母这些年在宫里不容易,身边缺个知根知底的人,你去帮帮姨母,当作咱们家报答她这些年的关照。等过一两年她又有了皇子,你再出宫成亲……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苦了你。”
“朕记得,贵妃也是临清出身?”元熙帝忽道,随即,目光朝这边看来。
姨母含笑称是:“太子殿下所言,与臣妾记忆中的故土分毫不差,果真如陛下所说,殿下博闻强识、学贯古今。”
明晃晃地向太子示好。
太子亦有来有往:“临清是个好地方,毓秀钟灵,人才济济。”
元熙帝开怀:“太子平安归来,朕心甚慰。今日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朕与诸位同乐。”
话音未落,座下臣子们下跪叩首,山呼万岁千岁。
在响彻大殿的呼号中,沈偲头皮阵阵发麻。
她能感到,元熙帝的目光已轻飘飘地越过姨母,径直朝她投来。
她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地蜷紧。《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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