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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英国边境的一刻,英浮与青阳熙便泾渭分明,各行一路。青阳熙行官道。送嫁仪仗绵延十里,旌旗猎猎压过风尘,沿途州县官吏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是青阳公主,联姻英国太子,一纸婚书系着两国邦交命脉,朝野瞩目,无人敢轻慢。英浮却选择了荒僻山道。身侧唯有姜媪,连同数十名弃了安稳、愿随他亡命天涯的心腹。田蒙负剑走在最前沿,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戒备着。山路崎岖颠簸,却让英浮看见了十年羁留青阳,从未触碰到的故土真相。边境集市之上,英国精铁器具堆积如山,农犁、兵刃琳琅满目,一车车日夜不绝运往青阳。商贾攥着银锭,眼底尽是贪婪得意。可往里走入村落,光景陡转刺骨:灶台冷寂,釜中空无一粒米粮;孩童瘦骨嶙峋,肋骨历历可见;老者枯坐门槛,双目空洞得只剩死寂。乡民们纷纷议论:盐价翻涨叁倍,粮价飙升两番。老百姓们,买不起,活不起。而这天下苍生的所有怨怼、疾苦与绝境,终究都被推给了同一个名字。英浮。茶楼酒肆,巷陌街头,就连深山不识一字的猎户们都在唾骂——那个弃国投敌的质子,卖身求荣,勾结青阳反噬故土,断百姓盐粮,害苍生流离。英浮立在人群之外,静静听着满城污名。面上无悲无怒,心如寒潭。十年忍辱蛰伏,他以为是归途,到头来才知,双脚刚踏上故土,便已背负万丈骂名,沦为过街之徒。一只温暖的手悄然攥紧他的掌心。姜媪一言不发,唯有掌心的力道,是无声的相守与支撑。行至京畿近郊,密林之中,冷箭破空而来,田蒙挺身挡在前方,刀光起落,奋力劈落数支羽箭。奈何刺客布下天罗地网,叁面合围,招招奔着命门而来。英浮护着姜媪步步后退,一路仓皇撤退至官道边缘。不远处,青阳熙的送嫁旌旗清晰在望,仪仗赫赫,那尊鎏金鸾车,却始终静立不动,仿若周遭厮杀与己无关。苏嬷嬷撩开车帘一角,冷眼扫过崖边绝境,旋即缓缓放下。“公主,林外有刺客截杀。”青阳熙斜倚车壁,指尖捻着茶盏,漫不经心吹去浮沫,语调淡漠如冰:“一个叛国弃民的死活,与本宫何干?”“公主通透,当知利弊。”苏嬷嬷垂眸躬身,语声沉敛,字字藏谋,“您初入英国朝堂,无根基、无心腹,步步皆是险境。多树一敌,不如暗留一子。英浮活着,远比死了更有利用价值。”青阳熙执杯的指尖骤然一顿。她抬眸看向苏嬷嬷,眸光深邃,沉默片刻。茶盏轻叩木几,一声脆响,落定权衡。“传令亲卫,出手救人。”待亲卫铁骑冲杀而至时,英浮已经被逼到悬崖绝境,以身相护挡在姜媪身前,田蒙浑身浴血,长剑卷刃,早已力竭难支。一场死局,便是在此时被外力强行撕开生路。青阳熙的亲卫队是精锐,一炷香的功夫,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山道恢复了安静。田蒙斜倚在树旁,死死按住肩头创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渗涌而出,染透衣襟。姜媪二话不说,一把撕下自身衣摆,蹲下身替他裹缠伤口。动作轻而稳,利落又细心,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英浮立在一旁,目光沉沉扫过满地黑衣刺客的尸体,又抬眼望向官道那头旌旗俨然、车马雍容的送嫁仪仗。眼底暗流翻涌,喜怒不形于色。田蒙低着头单膝跪在英浮面前。“末将无能。”英浮把他扶起来。“你做得很好。”又伸手扶起姜媪,牢牢牵住她的手,面色冷寂,抬脚向着前路,默然行去。———当夜,陋室孤灯,叁人围坐对谈。灯火是青阳熙命人燃起,清茶由苏嬷嬷亲手沏泡。屋舍逼仄,却藏着叁方人心算计,暗流汹涌。帐篷里点着灯,青阳熙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苏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睛,英浮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不跪,只是躬身一礼。青阳熙目光冷冷扫过英浮周身。“见了本宫,为何不跪?”英浮抬起头,看着她。“臣跪了十年,跪够了。”青阳熙的脸色变了。她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苏嬷嬷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青阳熙的话咽了回去。“英浮,你莫要自作多情。”她端起茶盏,不看再正眼瞧他,“今日救你,非本宫本意。若无苏嬷嬷从中进言,此刻你早已葬身崖底,尸骨无存。”英浮垂眸敛神。苏嬷嬷适时接话,语调平缓无波,句句戳中要害:“公主慎言。老奴不过据实而言。公主远嫁异乡,朝堂波诡云谲,无人可为倚仗。英浮殿下本是英国血脉,又在青阳蛰伏十载,两国朝政人心、利害纠葛,无一不晓。留他在侧奔走,远比公主独自摸索打拼,要省力,更要稳妥。”青阳熙放下茶盏,眸光锐利如刀,直逼英浮眼底:“你能为本宫换来什么价值?”英浮抬眸,坦然迎上审视,语气沉静:“替公主笼络朝野权贵,探查朝堂秘辛,摆平所有公主身份不便沾染、不可露面的阴私险事。”“你凭什么让本宫信你,更凭什么坐稳这份用处?”“其一,十年青阳为质,我深谙人心险恶,懂周旋、知进退;其二,我本是英国人,看透本国朝堂深浅,洞悉各方势力软肋;其叁,我身负通国骂名,进退无路,天下之大,唯有依附公主,方能求得一线生机。”青阳熙久久凝望着他,眼底权衡翻涌。片刻后,忽的勾唇一笑,笑意浅凉,满是嘲弄与试探:“倒真是个拎得清利弊的聪明人。”英浮低头躬身,谦卑藏锋:“蝼蚁尚且贪生,臣不过是识时务、懂取舍罢了。”苏嬷嬷一旁颔首,默然无语。眼底神色,却已是了然定局。青阳熙起身移步窗前,月色浸满窗棂,将她轮廓映得冷硬如寒铁。“本宫从不信忠心二字,亦不需你交心效忠。”她转过身,眸光凛冽刺骨,“本宫只要你尽心办事。事若办妥,本宫便为你遮风挡雨,保你性命无虞;若敢渎职背叛——”一字一顿,杀意凛然:“本宫亲手送你上路,绝不留情。”英浮肃然起身,躬身行礼,沉声道:“臣,领命。”翌日拂晓,城门之下。英浮亮明身份欲入城归都,城门却紧锁不开。守城将领立于城楼之上,居高临下,神色倨傲鄙夷:“质子无诏,私返京畿,依律不得入城。”英浮静立城下,身后姜媪默然相伴,再往后,是田蒙与一众伤痕累累的旧部。朔风卷着尘土漫天飞扬,迷了眉眼,也迷了人心。他不动,不语,静待变局。不远处马车之内,青阳熙撩帘淡淡一瞥,旋即落下,无半分温度。片刻光景,一名内侍持御笔手谕疾步而出,递至将领面前。将领阅罢,脸色骤变,神色几番更迭,连忙挥手示意。厚重的城门伴着沉闷声响,缓缓向内敞开。英浮抬步踏入城门,姜媪紧随其后,田蒙押尾而行。一行人步履沉稳,无人回头,再不看身后风雨。城楼之上,那名将士望着他孤瘦萧瑟的背影,不屑啐了一口,转身拂袖而去。满城风雨,功过忠奸,就此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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