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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朗声宣扬,身旁的仆从连连附和。玉其镇定下来,说到底这就是市井撒泼,哪管有理无理,坚持自己的主张才要紧。
她扬起下巴,朝他逼近半步:“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偏在这个时候上门,不是欺辱我一个女儿家是什么?我阿耶早逝,阿兄离家,留下阿娘辛苦操持家业,四处奔波。我虽为商女,从来顾惜名节,互市人人皆知。你们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荒唐下聘,若我今日真的应了你们,受了聘礼,成了那石宅妇,不知还会遭到怎样不堪的对待!”
“就是!”胡椒带领人们起哄。
“石家太不厚道了!”
“一帮人欺负一个小娘子!”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老翁毕竟曾是读书人,尚且要些脸面,可退也退不得,他昂起颅项斥驳:“若非两家商议了婚事,此前元日石家为何谴乐班来苏宅,上元节之际,你又为何拿着石家郎君亲手写的帖子赴宴,那日你与人冲撞,可是郎君救下了你,你二人私交甚笃,此时倒是不认,难不成是嫌聘礼不够?苏少娘子也是懂行的,这些财宝当以百万计!”
此话一出,四下又起嘘声。商女本就异于常人,抛头露面,逐利而生,苏家娘子自恃身价盘算聘礼也不是不可能。
“啧啧啧,石家这些聘礼,够买多少美人了……”
“这小娘子忒不识趣!”
玉其气得不好,却也不能应了这话就此发作。打口水仗,最怕姿态难堪,落下话柄。她缓了一缓,端作冷淡:“我们商行中人,凡事认一个引,认一个契。石家的婚书,我家没有,要我如何认?石家若只是想炫耀财富,捐资治灾便是,来我家门前闹算什么。这儿不是互市,是将军巷,小心惊扰了贵人。我可是听闻朝廷派来的特使正在查私家囤粮之事……”
实在威胁到切身利益了,老翁心虚地松开了牵聘雁的红绳。
聘雁横冲直撞,石家的人不想让它飞了,苏家的人不想让它入院。众人忙着去抓,乱作一团。
箱子里的珠宝散落,围观的人一窝蜂地抢。
胡椒护着玉其进了前堂,有人跟着钻了进来。
哈布尔灿烂的笑容出现在眼前:“赛罕!”
“你……”胡椒惊异。
“我们要走了,临走来看看赛罕!”
我们……
玉其错开目光,瞧见了门帘背后的身影。李重珩一手挑起门帘,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束起了发冠,竟有中原郎君的俊逸。一缕阳光随着帘子垂下而隐去,他整个人跨进门槛,仍一身带着羊骚的胡袍,蹀躞带上挂着盛酒的蛇囊与小刀,叮叮当当。
怀抱一只软乎乎的羊羔,响亮地咩了一声。
每年开春之后,牧羊家在城里卖掉羊与别的货物,便会回到肃州的军牧场,为此他们特意来向玉其辞行,说什么也要把这只羊羔留下。
胡椒将羊羔抱走了,玉其亲自布茶招待,围坐案几旁,没话找话:“这么小怎么杀?”
李重珩大言不惭:“养到能杀的时候便杀。”
玉其一噎,抬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使君并不记得一个小小的牧户,是戍卫将她带去裴府的。所以他丢下她了。他原也没有理由照顾她。
她为何感到失落呢。
第18章
银丝结条笼子里燃着小火,炙烤一块剑南小方茶饼。热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气氛,玉其回避什么似的,转身从斗柜取出几个小巧玲珑的花口茶瓯。
哈布尔毫无自觉:“赛罕,将才是在吵什么,你们家有喜事了?”
玉其斟酌着回答,忽见李重珩正用银则拨弄笼上的茶饼。她一手捧着茶瓯,一手用竹夹拍开他的手:“炙茶须内外均匀烤透,你这般会毁了茶的滋味。”
李重珩稍往后仰,一贯令人讨厌的语气:“大喜临门,你还有心思做茶。”
“我……”玉其难得吃瘪,压低眉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你又懂了?”
“他们可是胡人。”玉其目不转睛盯着笼上的茶饼,好似盯得愈紧,便能烤得愈快似的。她迫不及待将一台茶碾放到面前,不愿手里空闲下来。
哈布尔不乐意了:“胡人怎么了?”
胡人大多时候单指善于经商的粟特人,但在番邦混居的河西往往有更深的含义。哈布尔伸出食指,推动茶碾中的滚罗,悻悻地道:“赛罕,你分明还说想成为我们的家人呢。”
玉其蹙眉而笑:“我是说……”
李重珩倾身单手压在案几上,兴味盎然:“此话何意啊?”
不知怎么回事,玉其觉得他散漫的姿态下有一股强烈的进攻气势,让人无从招架。她克制的怒火哗升,笑颜盛极:“痴心妄想。”
李重珩哈哈笑了几声,余光瞥见胡椒快步来了。那羊羔看着小小一只,活泼过了头,他控制不住,不知如何安置。哈布尔嫌他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哼哼着去帮忙了。
“我说什么了?”李重珩好整以暇地看着玉其,“还是该问你在想什么?”
玉其一下将茶碾砸过去,李重珩偏身躲开,茶碾嘡嘡落地,滚罗弹飞出去。豆蔻急急忙忙而来,抬手一挡,吃了痛,瞧见堂众的郎君,指着他鼻子大骂:“暗算我!”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若无其事地端坐。豆蔻捂着手臂上前,不满道:“他怎么在这儿?”
玉其只问:“何事慌张?”
豆蔻附耳低语,一只眼睛斜睨李重珩,似骂他不识趣。
玉其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方才在车坊听说了消息,玉其同冯善至便兵分两路,冯善至去找石炎廷了,想通过他阻止此事。现下石炎廷赶来苏宅,就在廊上站着。
一夜过去,石炎廷憔悴了些,见玉其走来,拱手作揖:“苏娘子,我知此事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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