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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城外,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庙。
庙不大,只一间正殿,两厢配殿都塌了一半,院中杂草齐腰,残破的泥塑神像歪斜着,半边脸被风雨剥去,只剩一双空洞的眼,望着灰蒙蒙的天。
苏晚晴跪在神像前,却不是在求神。
她在烧纸。
纸钱是她从行囊里翻出来的,不多,几张旧黄纸,被她折成简陋的形状,丢进临时用石头垒起的小坑里。火舌舔舐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烟气在狭小的殿内缭绕,呛得她眼睛发酸。
“爹……”她低声唤了一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她本不该在这里。
按照闽国旧制,苏家是建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掌钱粮,通盐铁,与闽王宗室联姻,风光无限。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学的是琴棋书画,读的是经史子集,出门有车,入庙有香,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跪在一座破庙里,给父亲烧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可现在,她只能这样。
因为——闽国亡了。
保大三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南唐兵破建州,王氏一门尽被囚。”
这句话,像一块冰,从她听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她心上。
她随父亲旧部从建州城的一条秘道逃出时,城已经在巷战中摇摇欲坠。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击声,混成一片,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死死抓着车帘,不敢往外看。
她知道,只要掀开帘子,看到的就不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小姐,该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却插着一柄锋利的短刀。他叫苏忠,是苏家的旧仆,也是苏文曜的护卫,从苏晚晴记事起,他就站在苏府门口,像一块不动的石头。
“再等一会儿。”苏晚晴低声道。
苏忠叹了口气,没有再催。
他知道,这是小姐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给父亲送行。
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残破的窗纸哗哗作响。
忽然——
“有人。”苏忠猛地回头,手按刀柄。
苏晚晴也警觉地抬起头。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不是官兵。”苏忠皱眉,“脚步太轻。”
话音未落,庙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黑衣青年站在门口,背上背着剑,肩上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氅,脸色有些苍白,却很平静。
“借个火。”他说。
苏晚晴一愣。
苏忠却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
“江南来的,路过。”那青年淡淡道,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落在那堆火上,“外面冷,想借个火暖暖手。”
“这是我们先占的地方。”苏忠冷冷道,“要取暖,别处去。”
青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你们在烧纸。”
苏晚晴心里一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在如今的时局下,有多么危险。
闽国已亡,南唐入主,烧纸祭奠闽国旧臣,被人看见,就是“心怀故国”的罪证。
“关你什么事?”苏忠挡在她身前。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晚晴。
“你在祭奠谁?”他问。
“与你无关。”苏晚晴咬牙道。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丢进火里。
“那我也烧一张。”他淡淡道。
苏晚晴一愣:“你……”
“祭奠一个故人。”青年道,“他曾在泉州给过我一碗饭,让我知道,世上还有人肯相信我。”
苏晚晴心里一震。
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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