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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泯限使秘记(下)
罗桀得以再度行走在杼机塔中,尽管他行走仍然不便。部分身体里的傀儡线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外露,控制傀儡的红色铭文常常流窜在这位看起来阴沉单薄的学徒脸上,这让杼机塔其他的傀儡师对他産生了更多的好奇和随之而来的恶意。阿芙卡的贴身助理,听起来是个令人艳羡的职位,但罗桀的样子实在算不上过得去。他搬不动沉重的傀儡术典籍,无法对外界做出机敏的反应,甚至没有充足的体力去行走,这一切都成为了他被欺凌的根源。他逃离了地下室,却迎来新的地狱。在那之後大礼司时常来探望他,却无力改变他弱势的处境。
因为他叫罗桀,名字後没有长长的姓氏後缀,也没有要承袭的爵位。不出所料的话他会在漫长的折磨与消耗中过完一生,像一枚落入深海不会激起丝毫浪花的石子,安静地沉默下去。
“那个怪物,自以为有多了不起呢。”
“他已经不算是人了吧......这麽说来,他早晚有一天报废?”
“可是他现在坏不了啊。”
是的,比沉寂更恐怖的是周遭的嘈杂。罗桀眼中倒映出同僚不算友善的神情,他垂眸躲闪,却被拽住了裸露在外的傀儡丝。几乎是被牵动一样提起,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咯作响,血肉深处埋藏的丝线皱起又平复,哪怕是最小幅度的动作也会让他的五脏六腑宛如针扎。他扭曲着面孔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非人的叫声——宛如濒死的,喉管被割破的野兽。他惊惧的声音响彻杼机塔,却又和平日一样安静——周围的傀儡师习惯了对他的视若无睹,想要伸以援手的人早已被阿芙卡制成傀儡,杼机塔不需要多馀的善良和怜悯,罗桀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保留了意识的傀儡。
如果我真的是傀儡。罗桀无声地嘶喊,我的胸腔里是什麽在跳动!
是什麽在牵动我的手,我的灵魂的一举一动!
如果苍天有眼,这就是他对我那微不足道的恶意的惩罚吗!
“欺人太甚......”在罗桀的身躯散架之前阿芙卡姗姗来迟,制止了其馀同僚的行为。罗桀伏在阿芙卡脚边,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身躯痛苦的颤抖。金色戒尺贴上罗桀的面颊,阿芙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怎麽搞的。”
“泯限使大人,是罗桀自己疏忽了。”其中一个傀儡师说道,“他一个傀儡,难免意识不清醒。”
可我的眼睛还在呼吸,我的心脏还在跃动,我还有残存不多的血液和情感,这样的论断,是否太过草率?
“这样啊。麻烦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你分明看到了一切,你的心脏已经落入泥潭,你已经没有残存的良知和人性,你的结论,宣判你的死刑。
我不能死在这里。罗桀竭力保持着理智和清醒。在那副狼狈不堪的皮囊下,还有一线灵魂在挣扎。先活下去,罗桀,不论以什麽姿态,先活下去。
杼机塔内暗无天日,但暗无天日的岂止是杼机塔。纵然罗桀行动不便,仍然能得知一些消息——比如代辉塔内有人因为举止不当被霁辉使处以死刑;圣灵塔的缔灵使已经很久没有露面去安抚濒死者,被质疑失职;炽方塔的焰明使于一个深夜消逝并且没有指定接班人,塔内的光法师因此发生了一场混战——阿芙卡率领一衆傀儡师前去镇压,回来後把受损的傀儡交给罗桀修复。泯限使是十三月使中最擅长战斗的,这话没错。但罗桀左右打量那些傀儡,总觉得奇怪——为什麽破损的不是傀儡的四肢和武器,而是傀儡的身躯呢。
外界的动荡让罗桀看到了一线生机。按照这个规律,杼机塔迟早也会有自己的动乱,那就是他的机会。
但似乎他要等不到那个机会了。在他进入杼机塔的第三年的冬天,老化的傀儡丝和失效的铭文让他的生命再度垂危。他躺在冰冷的工作台上,侧过头看到阿芙卡忧郁的面容。罗桀似乎明白了什麽,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再救你一次......救你一次。”阿芙卡似乎在祈祷一般合上了双手。罗桀拼劲浑身力气保持了一线清明,驱动手臂去抓阿芙卡的衣摆。
阿芙卡拿出那把金色戒尺,锋利的边缘对准罗桀的喉咙。
“大陆的占星师说过——”
罗桀的皮肤被划开,鲜血滑落在工作台上。
“你的命轨,只有大陆之外的力量能够打破——”
开口越来越长,罗桀觉得自己几乎被劈成了两半。麻木已久的痛觉在此刻变得极其鲜活,他想要干呕,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挣扎着脱离这具躯体。
“所以这是天意,罗桀,这是天意。我授予你无上的力量,你会是我最巅峰的杰作——”
泯限使向星光高塔询问了我的命轨,罗桀想,或许他对我的天赋并非一无所知。
巅峰的杰作?是什麽?是一个能操纵傀儡的傀儡吗?
血液浸透了罗桀的衣衫,粘稠的红顺着工作台向地面缓慢爬去。罗桀仿佛是血色藤蔓上绽放的一朵不合时宜的花,又或者是金色戒尺下在受刑的无罪之人。阿芙卡将他身体里老化的傀儡丝一根一根抽去,罗桀疼痛到止不住地抽搐,这无疑延长了他所遭受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碎裂,再也无法拼凑的碎裂。他甚至能感觉到阿芙卡在摩挲他外露的心脏,之後它又被放下,落回大开的胸腔。
我的心脏还完整。罗桀双眼布满血丝,大睁着盯着阿芙卡的面容。
“如果我让你陷入沉眠,你会变得和那些愚蠢的傀儡没什麽两样。”阿芙卡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知道你很清醒,我也知道每一分痛感你都能体会到,所以,请保持这份清醒,在变成我的傀儡之後,依旧鲜活。”
阿芙卡拿出刻刀,将新的铭文刻在罗桀的骨头上覆盖过去的铭文。整个过程中罗桀的眼睛失去了光亮却一直盯着阿芙卡的脸,带着傀儡特有的冰冷和死气沉沉。
“那麽,”阿芙卡俯下身,贴近罗桀的耳朵,“和你作为人的生命告别吧,天真的小家夥。”
变故也就在这一瞬间。罗桀猛然伸出手死死拽住阿芙卡的衣领,全然不顾这样的动作带来的痛楚。刻在他骨骼上的红色铭文被激发,猩红的光芒凝聚成线,工作台周围隐藏在阴影里的傀儡在瞬间与罗桀的灵魂建立了联系!数十条傀儡丝牵动着傀儡,罗桀身上的伤口以飞快的速度在愈合!绿色的治愈法阵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亮起,紧接着法阵的颜色变为鲜红,重重砸落在地,伸出数条铁链去束缚阿芙卡!阿芙卡临危不乱,向上展开掌心释放傀儡袭向罗桀。罗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阿芙卡与傀儡之间的傀儡丝,狞笑着将它打入了自己的筋络!傀儡,罗桀,阿芙卡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联系,阿芙卡察觉自己的力量在通过这个联系涌向罗桀!他低下头,看到红色法阵的颜色慢慢暗下去,露出黑色的本质。血红的铭文自法阵而出,旋转着飘浮在半空,罗桀一声令下,它们统统印在了阿芙卡身上!可怖的纹路瞬间侵占了阿芙卡的皮肤,他的血肉被缓缓腐蚀他却束手无策!罗桀剧烈地喘息着,手臂支撑着身体缓慢地从工作台上起身,纵然浑身浴血却依旧从容不迫地走到阿芙卡面前,轻声道:“是啊,在成为我的傀儡之後,也保持清醒吧,老师。”
他抽出一条傀儡丝。在阿芙卡愤怒的目光中将它打入他的眉心。阿芙卡的眼睛失去了生气,属于他的法杖的光泽也迅速暗淡下去,咣当一声落地,碎成两截。
罗桀的目光落在浸泡在血泊里的金色戒尺上,伸出手拎起这把差点要了自己命的武器。还算趁手,有他的小臂那麽长,边缘足够锐利,能够轻易刺穿普通的皮肉。阴沉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罗桀正想离开这里,却听到了敲门声:“阿芙卡?进行的怎麽样了?”
是大礼司的声音。
罗桀默念几句咒语,驱动阿芙卡傀儡前往开门,而自己藏在阴影里。‘阿芙卡’对大礼司摇了摇头,说:“罗桀的天赋不够,他还是死了。”
大礼司露出遗憾的表情:“占星师说罗桀的命轨不会终结在你手上。看来纵然是命运的窥探者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阿芙卡’慢慢靠近大礼司:“那你可曾向占星师询问过自己的命轨?”
大礼司警惕地看着他,眼里的防备不加掩饰:“那是简单的询问吗?占星师吝啬得很,要不是我保留了罗桀的灵魂碎片交给他,他怎麽会去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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