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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蓝色地狱 上(第1页)

2000年9月,法国南部,奥巴涅,外籍兵团遴选中心。

这里的气氛与卡斯塔尔招募站的例行公事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几乎实质化的、高压下的紧张和肃杀。高墙,铁丝网,瞭望塔,穿着制服的教官像鹰隼一样审视着涌入的“志愿者”。他们肤色各异,高矮胖瘦不一,眼神里带着迷茫、绝望、野心或单纯的麻木,但无一例外,都在这里剥去了所有社会身份的外壳,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标签:待筛选的“材料”。

让·雷诺(陈楚枫)站在队列中,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他穿着统一的、不合身的作训服,剃着几乎贴头皮的短发,与周围几百号人没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躯壳里承载着怎样复杂的过去和沉重的未来。

初步筛选残酷而高效。冗长的文件核对(主要是确认身份“干净”)、更加严格的身体检查(剔除任何潜在疾病或缺陷)、基础体能测试(比招募站严格数倍)、心理评估(古怪的问卷和面谈)。很多人在这几关就被无情刷下,垂头丧气地离开,或者被直接送上返回原籍的车辆。

雷诺(此后统一用此名)顺利通过了。他的身体虽然伤痕累累,但机能优秀,恢复力惊人。心理评估时,面对那些关于暴力倾向、服从性、动机的问题,他给出的答案冷静、简洁、甚至有些冷漠,恰好符合兵团对“背景简单、动机务实、情绪稳定”的“理想材料”的偏好。至于法语水平?正如“墨鱼”所说,基础表达即可,兵团有的是办法让你“学会”。

通过遴选的人被塞进封闭的卡车,一路颠簸,最终抵达了传说中的“蓝色地狱”——位于法国南部荒凉山区、毗邻地中海的卡斯塔尔外籍兵团新兵训练中心。

第一印象:空旷、坚硬、冷酷。巨大的训练场被赭色的山丘环绕,远处是深蓝色的地中海,景色壮美却透着孤寂。营房是毫无美感的长条形水泥建筑,漆成暗淡的蓝色(这便是“蓝色地狱”之名的由来之一)。无处不在的标语、口号,穿着整齐卡其色制服、眼神锐利如刀的教官(他们被称为“班长”,cporl或sergent),以及那套立刻将人压垮的、不容置疑的纪律和仪式。

新兵被粗暴地分组,分配到不同的排(se)。雷诺所在的排有三十多人,是个典型的国际大杂烩:有来自东欧前社会主义国家、为了生计或逃避过去的壮汉;有来自非洲法语区、希望以此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有南美来的冒险家;有中东面孔、背景成谜的家伙;也有像雷诺这样,来自亚洲、沉默寡言的身影。彼此之间语言不通,最初几天全靠手势和怒吼交流。

训练从踏入营地的第一秒就开始了。不是枪械,不是战术,而是最基础、也最折磨人的:纪律、服从、以及将个体彻底打碎重塑的“团队精神”(esprtdecorps)。

起床哨在凌晨五点准时撕裂寂静。三十秒内,所有人必须穿戴整齐、床铺完美(床单必须像钢板一样平整,棱角分明)、在营房前列队完毕。晚一秒,全排受罚。惩罚通常是无穷无尽的俯卧撑、深蹲、蛙跳,或者在烈日下举着沉重的装备罚站,直到有人晕倒。

内务检查严苛到变态。一点灰尘,一个褶皱,靴子不够光亮,都可能招致教官的咆哮和集体惩罚。用餐时间只有十分钟,必须狼吞虎咽,不许交谈,餐具必须干净如新。走路必须挺胸抬头,步伐一致,见到教官必须大声问好。

语言是第二道难关。虽然兵团不要求入伍时精通法语,但训练、命令、日常生活全部使用法语。雷诺那点突击学来的词汇远远不够。最初几天,他像聋子和哑巴,完全依靠观察和模仿,以及教官的棍棒(非字面意义,但吼声和罚练的效果差不多)来理解指令。犯错是家常便饭,随之而来的辱骂和体罚更是每日必修课。

“雷诺!你这头蠢猪!听不懂法语吗?向左转!左边!你的左边!不是右边!”班长德纳尔(cporldenrd),一个矮壮结实、脸上有一道疤的法国老兵,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雷诺脸上,然后罚他举着灌满沙子的背包,在烈日下重复“guche”(左)和“drote”(右)这两个单词一百遍。

同排的新兵中,有几个来自西非的黑人大汉,体格健壮得惊人,先天体能优势明显。其中一个叫马马杜(dou)的塞内加尔人,性格张扬,很快成了排里的“刺头”。他看不起雷诺这样瘦小(相对而言)的亚洲人,时常在训练中故意使绊子,或者在雷诺因语言问题出错被罚时,投来毫不掩饰的嘲弄眼神。

冲突在一个下午的体能训练中爆发。内容是背负三十公斤的装备进行五公里山地越野。马马杜仗着体力好,一直冲在最前面,并不断用生硬的法语和肢体语言挑衅落在中后段的雷诺和其他几个体能稍弱的新兵。在爬一段陡坡时,马马杜故意放慢速度,挡在雷诺前面,当雷诺试图从侧方超越时,他肩膀猛地一撞。

雷诺猝不及防,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碎石坡上,膝盖和手掌擦破,渗出血珠。装备也散落一地。

“哈哈哈!黄皮猴子,滚回

;你的树上吃香蕉去!”马马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大声嘲笑,引来几个跟他交好的新兵哄笑。

雷诺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和碎石。他没有去看流血的膝盖,也没有理会马马杜的嘲笑,只是弯腰,一件一件,慢慢地、仔细地将散落的装备捡起来,重新背上。他的动作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马马杜一眼。

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马马杜。他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瞪着雷诺:“喂!我在跟你说话!哑巴了?”

雷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尸体。正是这种绝对的、冰冷的漠视,让马马杜心里莫名一悸。

但众目睽睽之下,马马杜不能退缩。他伸手推向雷诺的胸口:“你聋了吗?!”

就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雷诺胸口的瞬间,雷诺动了。他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而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侧身、进步,左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马马杜推来的手腕,向下一折,同时右腿无声无息地插入对方支撑腿后,腰胯猛地发力!

不是军体拳,也不是任何标准的摔跤动作。那是他在非洲战场上,在无数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最简单直接也最致命的近身缠斗技巧——融合了“墨鱼”零星指点、自己观察体会以及战场本能的东西。

马马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手腕和小腿同时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砰”地一声巨响,被狠狠摔在坚硬的山地上,尘土飞扬!他巨大的体格砸得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的新兵都愣住了,哄笑声戛然而止。

雷诺松开手,后退半步,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地上、痛苦蜷缩、大口喘气的马马杜。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势,只是那么站着,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息散发开来,让周围几个原本想上前帮马马杜的新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列队!继续前进!谁让你们停下的?!”班长德纳尔的吼声从后面传来。他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但并没有追究斗殴(只要不出重伤,新兵之间的摩擦有时被默认为“锻炼”),只是催促队伍。

雷诺不再看地上的马马杜,背好装备,继续向坡上跑去。他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膝盖上还在渗血的擦伤,证明着那一摔的真实性。

从那天起,排里再没有人敢公开挑衅雷诺。马马杜后来虽然恢复过来,但对雷诺的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雷诺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狠劲和实战磨炼出的技巧,有时比单纯的体格更有威慑力。他依然沉默寡言,法语依旧磕绊,但在需要展示实力的时候,他绝不含糊。

基础体能和纪律训练无休无止,每天都将人逼近极限。凌晨的越野跑,上午的队列操练和军姿,下午的力量训练(扛圆木、搬沙袋、无穷无尽的引体向上和俯卧撑),晚上的内务整理和法语课。睡眠是奢侈品,食物只是燃料,尊严被反复践踏,个性被彻底磨平。很多人崩溃了,深夜哭泣,甚至试图逃跑(下场很惨)。雷诺却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沉默地承受着一切。非洲战场的经历,让他对**的痛苦和精神的压力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受度。他将这一切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淬炼”,目标明确:通过,变强,拿到通往下一阶段的通行证。

法语课是另一场折磨。教官是一位严厉的老士官,要求每个新兵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掌握基本军事用语和日常交流。雷诺的基础最差,但他拿出了战场上学习生存技能的劲头。他将单词写在手臂上、床板上,利用一切碎片时间默记、练习发音。他强迫自己抓住任何与教官、班长(哪怕只是被骂)交流的机会,哪怕结结巴巴,哪怕引来嘲笑。进步缓慢但持续。当他第一次完整听懂德纳尔班长不带重复的、一连串复杂的训练指令时,当他能够结结巴巴但基本正确地请求去医务室处理伤口时,他感到一种比在战场上击杀敌人更细微的成就感。语言,是融入这个体系、理解命令、乃至未来生存的钥匙。

两个月后,基础训练阶段告一段落。一批人被淘汰(主动退出或不合格),留下的人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被****的纪律性和服从性。雷诺顺利留了下来。他的体能评估优秀(尤其是耐力和意志力项),纪律性无可挑剔(源于他强大的自我控制),法语虽然仍带口音,但基本军事交流已无大碍。更重要的是,他在新兵中建立了一种“不好惹”的沉默形象。

接下来,才是真正军事技能训练的開始。他们被重新编组,领取了正式的制服(著名的“白色kep”帽要等到最终通过所有训练才会授予),并被告知,接下来他们将面对的是枪械、格斗、驾驶、战术等真正“有趣”的内容。

然而,在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前,德纳尔班长将他们集合在靶场,说了一番让所有人背后发凉的话:“你们以为之前就是地狱了?不,那只是热身。从现在开始,你们学习的每一颗子弹、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驾驶,目的只有一个:在战场上高效地杀死敌人,以及,尽一切可能让自己活下来。忘记你们之前学过的任何花架子。在这里,我教给你们的是生存和杀人的手艺。学不好,下次实战(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死的可能就是你们自己,或者连累你们的队友。现在,领取你们的武器!”

雷诺接过分配给他的fsf1突击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入手沉重而熟悉。与他在非洲用过的各种杂牌枪械不同,这支枪工艺精良,线条流畅。但在他手中,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通往“合格”、通往“正式成员”、通往那个“调查可能性”的必经工具。

他熟练地检查枪械,拉动枪机,感受着那精密的机械运作。周围有些新兵还在笨拙地摆弄,而他早已将这些动作化为肌肉记忆。德纳尔班长注意到了他的熟练,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但雷诺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真正的“蓝色地狱”,刚刚拉开序幕。体能和纪律只是磨去棱角,接下来的技能训练,才是将这块粗坯锻造成利刃的过程。而雷诺知道,自己必须成为最锋利的那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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