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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报复往往比残杀可怕,那是权力的彰显。
李保怔愣着没有眨眼,他感觉背上蜿蜿蜒蜒爬满了寒意。她不是孩子,她是在深冬里蛰伏的狡兽,伺机出洞。
李保沉默着,玉其抬起头来:“使君,妾还有一事。”
李保有点头疼了,望了一眼帘子之间晦暗的影子,佯作威严:“但说无妨。”
“使君见过宴席上那个牧户小子吗?应是他带我离席的,他现下在何处,可还好吗?”
轩窗外的海棠枝叶颤动,风涌了进来,吹起重重的帘子,荡开了影子。
明灭之间,好似遇见了迟来的春日。
卷二:土中碧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贺《秋来》
第16章
更声越过将军巷,玉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裴府。冯善至听说夜宴献香一事,担心玉其触怒使君,遭遇不测,在宅中焦躁难安地等待着,见人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反而有些生气。她蹙起一双柳眉,后怕又埋怨,这么大的事不与她商量。
”阿姊打理车坊忙都忙不过来,这点小事……”
“这哪里是小事。”冯善至一脸严肃,“家主不在,我这个做阿姊的便要照顾好你。”
“我不是孩子了。”玉其低头小声道。
冯善至端详她半晌,眼里起了泪雾,拉起她的手道:“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
玉其摇头:“使君待我极好,”又说笑,“郡公府邸果然非比寻常呢。”
“你呀。”冯善至长吁一口气,将人迎进屋子,命人烧炭添香。她眼风一扫,瞧着长跪谢罪的两个奴仆,“你们不好好伺候少主,成天胡闹。胡椒也是的,怎的就犯糊涂了呢!”
豆蔻计划好了昨夜去石宅出气,那些蠢奴,她一个打八个不是问题。怎知石宅的人行径诡异,与胡椒二人打探了一番方知大事不妙。
豆蔻却不敢辩解。胡椒也一脸无地自容,哑着嗓子出声:“奴去找豆蔻的时候,发现石宅的下人往石炎廷房里送红烛。石家的人居心叵测,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我们想要回去禀告少主,却是迟了……”
玉其知道此事是石家所为,他们想逼她就范,促成婚事。怪只怪她大意,以为使君座下,不会有人捣鬼。
说来也怪,若非石家内部出了乱子,石翁何必急着与苏家议婚。石家那些叔伯作势支持,只怕另有所图。
冯善至昨夜已将此事翻来覆去问了个遍,当着玉其,忧心忡忡道:“石家不知在闹什么,你不如去岸东避一避……”
玉其不想让阿姊为这件事担心,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她拢住合身的袍衫,踱了两步:“还有一个郑十三,他家如今是营田使,岸东的牧监怎能保得了我——”忽地转身,眼眸明亮,“阿娘走之前叮嘱我去拜望祖母,我应去沙州!”
冯善至蹙眉而笑:“你当真愿意?”
玉其却又静默了,她同祖母并不和睦,每年寄去手抄经卷只是奉家主之命而已。较之祖母对她的厌烦,恐怕她对祖母恨得更深。
胡椒出声:“近来正好有几个商户雇车马去关外,若是同行也能有个照应……”
“不,”玉其怔然地垂眸望着香炉,攥紧了手指,“你留下来帮衬阿姊,我与豆蔻去沙州。”
豆蔻倏尔抬头,嘴巴合也合不拢。她与少主同仇敌忾,并不喜欢冯老夫人,何况冯老夫人脾气怪异,不是个好相与的妇人。
此事说定,各自回房,只留下豆蔻伺候玉其更衣。石家在酒里下的药定是西域禁药,和在酒里竟未让她察觉,解药来得迟了,幸而裴府的人悉心照料,才没有毒发害命。但一番折腾耗损元气,她硬撑到此刻才未倒下。
玉其躺了下来,豆蔻俯身为她掖了掖绣被,她忽然转过身去。豆蔻未有察觉,絮絮叨叨劝说起来:“少主此番得使君庇护,何不请使君做主退了这门亲事……”
玉其扬眉:“何来退亲一说,石家纳彩还是问吉了,八字没一撇。”
“是是是!”豆蔻拍了拍嘴巴,又畏怯着出声,“无论少主去何处,奴当尽心保护少主,可西行路遥,这个时节春雪未消,少主的身子如何撑得住啊。”
玉其没出声,豆蔻在床边坐了半晌,起身熄灭了烛火。香气柔和而温暖,声音轻轻飘出:“我总觉着那不是使君……”
豆蔻惊讶:“少主……”
“大娘子在宫里见过那孩子,说他肖似贵妃,是个美少郎。”玉其莫名笑了下,“不过为人狂傲,目中无人,让贵妃颇为头疼呢。”
提及大娘子,豆蔻便说不出话了。玉其闭上眼睛:“石家的人与使君往来颇多,郑十三似乎也认得使君,怎会有疑。我只是觉着那位使君与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同,有些失望罢了。”
使君离开石宅之后,留下乐伶继续奏乐。至深夜宴席方散,石畔陀邀郑十三留宿,郑十三没有推脱,转头来到石炎廷房中,称他擅长双陆,请教一番。
双陆棋在今朝尤为兴盛,上至王公下至商贾皆好此搏戏。富商子弟舍得下赌注,一夜赔掉一袋胡椒并非鲜事。若是往常,他定会兴致勃勃,可献香一事摆了郑十三一道,只怕被刁难。
却不想郑十三真的只是打双陆,时辰悄然而过。石炎廷连胜了好几局,心思都在棋上,眼看就要入关得胜,他捧起两颗骰子用力一掷。
一个仆从搓着冻红的手钻进房里:“郎君料事如神,那小娘子的确藏进了裴府,三更半夜避人耳目才从府里出来!”
骰子落在了棋盘上,石炎廷把人一望,难掩惶然。郑十三拿起桌上两颗玉骰子扔给仆从:“去罢。”仆从连道谢郎君赏赐,喜笑颜开地走了。
“十三郎莫不是让人打探苏娘子的行踪……”
“我这么做可是为了炎廷兄。”郑十三斜倚月几,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神情,“那小娘子把你哄得团团转,就为了攀附贵人,如今都爬到使君床上去了。”
石炎廷忽然站了起来:“十三郎慎言。”
郑十三莞尔一笑:“上回在望北楼,若非你告诉我你们有婚约,我岂会放过她?我郑十三讲道义啊,可炎廷兄这般护着的娘子,却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
石炎廷惊异不已,郑十三笑出了声:“我可是说错了?”
石炎廷深知得罪谁也得罪不起面前的人,复坐下:“十三郎定是误会了,我们还是接着下棋吧。”
郑十三随手一抬,棋盘与黑白的马头棋子飞了出去,砸在石炎廷面上。棋子哐嘡四散,石炎廷脸色紧绷,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唇角一瞥,叹道:“我将炎廷兄引为知己,炎廷兄待我却如管仲,不过我愿做那鲍叔牙,将那个小娘子……”他转动手指,犹如一只翩飞的花蝴蝶,划至窗下的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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