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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主自上车便倚着车壁,不言不语看着窗外,那目光是散的,像是在发呆。可偏生嘴角又不呆,不自觉地上扬,待她自己察觉,便又抿住,过不多时,那笑意又像春日的藤蔓般,爬满脸庞。
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一个人偷着乐的宝贝。
回了西厢,净瓶给她卸了簪环,执起黄杨木梳,将她那头泼墨似的长发散开,一下下通着。
“净瓶,你知道吗……大齐会在七月十五那天,建国……”
话音未落,镜中那双眼睛里,泪光汹涌地漫上来,迅速凝结成珠。可那嘴角却还在向上弯着,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复杂至极的表情。
净瓶心里着实震动。
她家仙主是什么人?是无论心里揣着什么谋划,面上永远无波的神仙。莫说心事,便是寻常私事,也鲜少与人言说。她让你知道的,永远是你该知道的那部分,至于她怎么想,从来也不会透露。
可今日,她竟主动将自己的情绪,摊开在她这个小童儿面前。
净瓶是个俗人,不懂一个王朝的肇始之日,竟来自个人生辰,是磅礴至极的象征。但仙主生辰那天会普天同庆这层用意,她还是能感知到的。
她放下梳子,拿起细葛布帕子,轻轻去拭陈扶脸上的泪,
“奴婢觉着,他既对仙主这般好,其实也不是不能……”
“我不会。”
陈扶透过朦胧的泪雾,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他的。”
“喜欢……”净瓶有些困惑,“是可以由得自己的么?”
陈扶深吸一口气,将残余泪意逼回眼底,
“连心都无法掌控之人,要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五月,并州有樵夫入山,惊见瑞兽,遍体鳞光,一角而牛身,奔走如流云,倏忽不见,人皆言是麒麟现世。
六月,青州有五彩巨鸟集于城阙高檐,长鸣清越,盘旋良久方振翅南去,目击者众,咸称凤凰来仪。
六月底,百官联署上表《百官劝禅第二表》。
七月初,太后懿旨颁下。
“太白革政,辉映齐墟;晦月消沦,启明代曙。此非独更一姓之主,实乃革五运之期也。齐王殿下德膺符瑞,功高宇内,天意人事,归于一身。岂可徒守臣节,而逆昊天授命之诚乎?”
高澄辞让不受,群臣固请,民意汹汹,幼帝与太后再请,又请。
最终,在大魏皇帝执意禅让、太后屡下懿旨、百官万民叩阙恳求的多重迫力下,齐王高澄无可奈何,不得不俯允,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煌煌天命。
东柏堂内灯火通明,高澄、陈扶、陈元康、李丞、高浚围坐,大家最后一次,以‘魏臣’身份聚议。
议罢禅位大典流程,又协商新朝的开元年号。
李丞:“臣以为,‘永和’二字甚佳。《尚书》有言‘政在和,和在平’。寓意政通人和,天下永享太平。”
陈元康:“‘乾元’如何?《易》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象征开天辟地,肇始全新纪元。”
此号雄浑刚健,甚对高澄口味,他笑笑,看向身侧之人。
“稚驹觉得哪个好?”
“帝王的权威,来自‘言出必行、名实相副’,年号当谦抑避忌,‘乾元’太盛。‘和’字甚好,但‘永’未免过绝……‘熙和’如何?”
“承‘承熙’之续,启‘仁和’之新。既昭示新朝承继大魏正统,亦昭示新主广布仁政之德。以光明冲淡鼎革之肃杀,以仁和弥合新旧、胡汉、南北之裂隙。”
高澄拊掌,“就用‘熙和’。”
帘陇掀开。
苍头领着两名膳奴,提了食盒进来。
热腾腾的肉羹、新蒸的胡饼并几样清爽小菜一上案,香气顿时扑鼻。
高澄尝了口羹,看了眼那垂手侍立、面色恭谨的苍头,忽而问道:“可是等了许久?”
“回殿下,不久不久,原是该当的。”
高澄对刘桃枝道:“今夜当值的膳奴,各赏一吊钱。”
陈扶眼睫微动,目光扫过千恩万谢的膳奴,又落回高澄神色如常的侧脸上。
她笑笑,将碗底温热肉羹饮尽。
飞龙在天
第60章
大齐肇始
寅时四刻。
陈扶起榻,净瓶为她更衣,绾发,戴冠。
牛车碾过夜露,辘辘驶向皇城。
一位三十许岁的中常侍已候在端门前,见她下了车驾,忙趋步上前,躬身引路。
刚入太极殿偏殿东暖阁,两个小宦官便端来食案,案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汁汤饼,一碟插着金丝小烛的枣花糕。
中常侍用火折子点燃那小烛,讪笑道:“陛下出宫前特意交代,说今日是侍中芳辰,务必要备上这长寿食。这可是咱大齐开国,头一道恩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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