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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洵便笑出来,附在齐璟耳畔道:“有幸于你殊别。”
头发还湿润,二人坐在床沿一人拿了条干手巾擦着发。
“先前怎不床上来睡,睡在小榻上?”齐璟问。
“你那时还发着烧,我睡觉不老实,怕惊了你。”
齐璟点头:“也好,你离我太近万一也染上就不好了,不过小榻不够舒适,以后再像这样,不妨去睡偏殿,一直都给你收拾得好好的。”
景阳殿偏殿从秦洵几岁时候就给他收拾妥当,可惜一次都没得秦三公子临幸过,自从齐璟五岁搬入景阳殿独住,秦洵留下过夜从来都是跟他同睡主殿的内室,一是黏人,二是小孩子怕黑。
秦洵一口回绝:“不去,我都陪你喝药了,还怕染上风寒?”
“你不是不爱喝药?”
“但我更想离你近些啊!”
齐璟莞尔,自己头发擦得半干,接替了秦洵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任劳任怨地帮他擦头发:“头发没干就睡觉容易头痛,还得等些工夫,闲着也是闲着,阿洵不妨再与我说一说,朝臣之别,你作何看法?”
“以何为例?”
“林秦。”
他道出“林秦”二字,秦洵瞬间明了他意指什么。
还在泡澡时秦洵一句“定国公是大齐的定国公,镇国公是陛下的镇国公”,想来齐璟是有心听他详解。
秦洵笑道:“你当真要听?我若说起这些来,恐怕又是一番长篇大论,兼大逆不道了。”
“愿闻其详。”
“那我说了。”秦洵挑挑眉,一正神色,“朝堂如战场,晋位如杀敌,等闲之辈爬不到很高的位置,要么是自身极为出众不容忽视,自己单干就能过五关斩六将,要么便是手腕精算善笼人心,以众从取胜。某些时候,二者亦可混为一谈,能同时具备二者,那人定然是上位又上之人。在当今大齐朝堂,想必前者居多,鲜有后者,陛下不喜欢过分张狂的结党营私之举。但是后者也不会没有,定是少而精。”
“曲伯庸。”齐璟点破。
“没错,英雄所见略同。”秦洵满意地跟他撞撞肩,夸他连带着夸自己,“不过既谈林秦,我姑且不说旁人。抛开手腕本事不谈,仅谈臣心,可大致二分,一为忠,二为奸。一国一朝少不了忠臣,也绝不会亏待忠臣。私以为,林秦当属忠臣之列,方得如今无上尊荣。因而若谈林秦,便是谈忠臣,谈林秦分属何种忠臣。”
“在我看来,忠臣也可二分,一种是对王朝忠诚,另一种是对皇帝忠诚。朝之忠臣,多是为王朝的兴衰荣辱而鞠躬尽瘁,在他们心中,他们效忠的这个王朝的利益远远高于当政的皇帝,若当政的皇帝于朝有损,他们甚至能逼其退位另择贤主。当然了,”他凑近齐璟,将声音压低少许,“像我们高祖那样打着另择贤主的旗号,实际却是把自己摆在这个‘贤主’的位置上,就不是我说的这种情况了。”
说完他重新退开距离,眼都不眨地注视齐璟神情,齐璟依旧是温柔含笑望着他,并未因他大逆不道的言论而起半分波澜。
秦洵很满意。
齐璟很纵容他,也正是得齐璟这般纵容,秦洵才每每都敢在齐璟面前口出狂言,管他高祖太后当今皇帝,都像挑拣白菜一样肆意点评。
笑意不自觉往眉梢眼角一染,他接着往下说:“帝之忠臣,依附着特定的皇帝,己身的生死荣辱都与皇帝系牢,随其显贵,随其没落,所以这样的臣,比之朝之忠臣,需要多费神一件事,就是考虑好在当朝皇帝膝下儿子的储君之争中,站在谁那一边。站位正确,尊荣延续,一旦站错了位,便是粉身碎骨,他们得有好眼光才行。”
“我观秦家便是忠于今上,为帝之忠臣,而林家,则是朝之忠臣,效忠的不是一个叫‘齐端’的皇帝,而是一个叫‘大齐’的王朝。所以我才说,定国公是大齐的定国公,镇国公是陛下的镇国公。”他说到这里想起别事,停顿片刻补上一句,“这也是为什么,若御祖诏当真存世,高祖将其中一半留与臣手时,定会选择留给林家,而非秦家。”
在齐璟面前他毫无顾忌地吐出“御祖诏”三字,不以各种代称晦指。
见齐璟聚精会神听自己论事,秦洵玩心骤起,忽然凑过去抱住齐璟的头,往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声,笑道:“反正秦洵看中的就是齐璟,我眼光当然是特别好的!”
齐璟始料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占了个便宜,无奈将他摁回去,继续给他擦头发:“是,你最厉害。可还能细论?”
“能,怎么不能。”秦洵转了转身子,将后脑偏向齐璟那边,方便他给自己擦头发,“朝之忠臣,帝之忠臣,此为二分,再分别细论,皆是又可二分。”
“朝之忠臣,为了整个王朝的利益,少不了多挑皇帝错处。一是仁厚温良,平和劝政,这是皇帝偏爱的性子,总会予几分薄面好言相待,林家就属此类;二是刚冲直言,直指帝失,这就得看对不对皇帝胃口了,若是皇帝喜他直言明指,倒也是君圣臣贤佳话,若是皇帝觉得逆耳不愉,他很可能得罪皇帝因此丧命。”
“要我说吧,论哪个好活命,当然是前者,你看,就像我哪里做得不对,一个跟我讲道理,一个直接骂我,就算我知道两个都是为我好,那我也不喜欢被人骂啊,能心平气和说话的谁喜欢被骂呢,你说是不是?”
齐璟顺从地点头附和。
“帝之忠臣,一是尽心尽力辅佐这个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帝很信任他,放心委以重任,世人也多信服他,都说他是个大贤臣、顶梁柱,所以他往往手握重权,又能把好话赚个足,秦家属此;二是替皇帝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走狗,皇帝有心使其为刃,借刀杀人,其实还是挺放心他的,但是他却往往颇受世人诟病,这便成了奸臣的一种,不过又与忠奸相分那个意义里的‘奸臣’不尽相同。”
秦洵滔滔不绝地说下来,自己把自己说得有些伤脑筋:“就忠臣而言,分到朝之忠臣与帝之忠臣两种已经够了,再往下细分,界限已经不那么分明了。众生百相,人性多复杂啊,又不是几个词几句话就能把一个人框里头的,哪能那么绝对就把某个人划分进一个类别,就像曲伯庸,我其实就不知道怎么说他最合适。”
他往后一仰,把自己摔上软和的床铺:“大晚上的我怎么想起来跟你讨论这些,头疼啊头疼。”
“当真是长篇大论。”齐璟打趣他。
二人头发都擦得只余淡淡润感,秦洵躺下了,齐璟顺势就停了动作,把手巾抛去一边。
躺着的秦洵拿脚踢踢他的腿:“这些你自己明明都知道,估计还比我更懂,偏要听我说给你听。”
“不是说了,我喜欢见你侃侃而谈的模样。”
“不要学我说话!”秦洵又踢踢他,给他算了笔账,“你看啊,我说句情话,你回我同样一句,一来一回也就这一句情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我俩说的不一样,那加起来我们就有两句情话了!对不对?”
“嗯,那就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齐璟忍俊不禁,“上能论朝堂,下能耍贫嘴,看来在江南这些年你颇有长进,还真不是花天酒地浑浑而过的。”
“当然,我可是有夫君的人,肯定要学做贤内助的。”秦洵得意。
“那指甲长的漂亮宫女,繁花庭的当家花魁,有意结亲的户部尚书千金,贤内助可否给为夫一一交代清楚?”
秦洵得瑟的表情一僵,很没骨气地扯过薄被将自己兜头罩了进去。
秦子长这个不讲道义的!
秦洵把脸蒙在丝软锦被下,磨着牙根暗骂长兄。
他还当秦子长吃了他做的月饼想置他于死地的话只是玩笑,谁知居然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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