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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璟病了,我就留下来了。”秦洵满不在乎,“大哥二哥呢?”
“宫门等着。”秦镇海蹙眉,“你这样子是不打算回家?”
“不回。”
秦镇海不知是被他气到还是一时想不到说什么,顿了顿:“归城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归城给你的腰牌和象笏?”
“我自己拿的。”
“……你简直胡闹!”秦镇海被他不当回事的模样惹出火气,开始教训他,“你无官无爵,如何能入太极殿,还敢擅行皇子尊权,简直大失体统!到底是家里一直太纵容你叫你无法无天,还是你在外多年规矩都野了?今日是狂妄到朝堂之上陛下眼前,往后不看紧你,是不是还得给我捅出天大的篓子来?”
“我又不傻,你也不傻,没看出来是陛下默许的吗,不然我哪敢真这样惹事?我又没长百十个脑袋。”
秦镇海气结:“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那你想教训什么,除了我代齐璟上朝这个事,不外乎就是想说我怎么能口出狂言得罪人,但是父亲,有差吗?”秦洵扬扬眉,“哦,于你是有差的,因为你是朝廷重臣,是祖父退位后的秦家家主,是年长父辈人,你们坐这样位置的人好个脸面,也须得留个脸面,什么都明明白白了也得做人留一线。但我不一样,我还年少,我不懂事,我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对了是我聪明伶俐,说错了是我年少无知,我不赶紧趁现在狂妄狂妄,等到你们这个年纪,我就狂不动了。”
“混账——”
“不忙。”秦洵挡了父亲的发作,继续叨叨,“就事论事,人人长眼,都知道我是齐璟的人,这个明不明说根本无差;再来,我对曲党不客气,只要荣宠尚在,他们就不敢动我,而就算我如今跟他们和和气气,若有朝一日我没落了,他们也不会可怜我,我得不得罪他们同样无差。既然如此,我又没真捅篓子出来,你教训我做什么呢?等我当真捅了什么篓子,别说骂我,你打死我都认。”
等你当真捅出篓子来,不等你老子打死你,你早就在仇家手上先死过百八十回了!
老子教训你?这是谁在教训谁?老子话都没说上几句,倒是听你在这噼里啪啦叨叨半天了!
秦镇海被他噎得一团气堵上喉咙口,窜不出来又咽不回去,窝火至极。
“轻狂!”秦镇海气得直抖,好歹还能想起自己希望把三儿子往身边拉亲近些,一口闷气更加不得肆意发泄,憋堵愈甚。
他抖着手直指秦洵鼻尖点了数下,用力一拂袖,带起朝服袍料劈风之声:“混账!你能耐,你会说,我知道你,你不惮你老子我,好,秦微之,你有种跟齐归城过一辈子,你敢回家来!踏进家门一步,老子立马就拿绳子捆你,过节祭祖!”
言罢他懒得再留下受混账儿子的气,揣着满腔怒火头也不回地离去,阔步行路间都仿佛能扬带起升腾的火尘,同僚们纷纷避让,谁也不敢触重将的霉头引火烧身。
秦镇海方抬步时,秦洵带着含混笑意极快地补了句话:“父亲不必太过恼怒,若我能安然活到尘埃落定,约莫也就能将现在这点轻狂心气挥霍差不多了。”
这个“尘埃落定”指的什么,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秦洵听见离得近的几个朝臣私语,说什么秦上将军教子峻严、秦三公子桀骜不驯,怕是不到明日,整个长安官家都得知道,今日下朝后在太极殿外,刚正持重的秦上将军被他目无礼度的三儿子气得拂袖而去的事了。
秦洵不知怎么就笑了两声,竟然觉得很有意思。
秦镇海其实不是个宽和的同僚并慈祥的父亲,真说起来他脾气很有些像镇国公秦傲,带着一身经年戎马的严苛庄穆,一双看惯生死不怒自威的锐目淡淡扫一眼,都能将阅历浅的年轻后辈瞧得两股一颤,只是若不开罪他,他并不会主动朝人发难,不算太难相与。
家中子女,就连年幼时受过他不少疼爱的秦潇秦渺兄妹,在年岁愈长父亲收敛亲昵后都对秦镇海存些畏惧,相较之下,大儿子秦淮是与父亲往来最为疏淡的一个,没事基本不打照面,为人也是八面玲珑,不存在惹恼父亲的时候。
头疼的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洵,不听话就不听话,秦镇海本就避着他,偏偏他非得找着父亲上赶着添堵,秦镇海平日对他一忍再忍,惹不起躲得起,难免会有忍不住的时候,指着他鼻子破口几句“混账”、“孽障”,从没动手打过秦洵已经是将军父亲难得的铁血柔情了。
真说起来倒的确有过一回,秦镇海有揍秦洵的念头,那时候他对秦洵的骂词除了“混账”和“孽障”,还多着个“小兔崽子”,被几岁的小秦洵用一种令人冒火的叛逆语气顶嘴:“我是小兔崽子,爹就是大公兔子,祖父就是老匹兔子。”
那回秦镇海差点没控制住就一巴掌招呼他小脸,手扬起半天,心绪一阵起伏如涛,到底没能真下得去手,径自走了,任凭秦洵赌气跑进宫去找齐璟,眼不见心不烦。
“牙尖嘴利,恃宠生骄。”身旁石雕兽像后绕出来个朝服男子,不留情面地批评秦洵。
“你不是跟二哥等在宫门,用了什么遁术过来听墙角?”
“总归是你那点武功底子学不会的。”秦淮停在他面前,“他训你,是因你此番的确出格,容易招人诟病,私拿归城的腰牌代他来上朝,亏你想得出来。”
“你以为我想上朝?这都尽是些什么事。”秦洵撇撇嘴,“要不是这本奏折非今日早朝呈上最好,我还想好好跟齐璟窝一起补个觉呢,我刚才坐那差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打盹。”
“我看你今日护短模样,还以为你们进了一步,原来还是同床共枕。”
“进哪一步?齐璟说了,我们年纪还小呢!”秦洵义正言辞。
调侃过了,秦淮正色:“父亲那边,这阵子我和子煦替你说两句好话,他一时怒急攻心,想来也不会跟你置气太久,不至于真捆你去祭祖。”他低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还是个娇养大的富贵闲人,别总以为自己底气很足,多少收敛些,这回等你跟父亲都冷静下来,我看你主动邀他长谈一次比较好,别什么都犟着。起先有人进来通报,难得见父亲急,替你请罪说你不懂事,好在陛下偏袒你,没计较。微之,你方才真不该那样顶撞他,你有意发作你的任性脾气,既冷待情义,又有失教养。”
秦洵敛眸沉默半晌:“受教。”
长兄极少对他说教,这番别人家父兄再寻常不过的教训话,从秦淮口中说出来教训秦洵,几乎算得上重话了。
秦洵一瞥几丈开外,耽搁到此时的燕左相与其女婿鲍付全同行而过,燕相在跟鲍付全低声说着话,鲍付全则是闭嘴不言,满脸的虚心受教。
今日这场立储的提议说来是一场君王与权臣间有关权势的索予试探,有封爵的皇亲国戚或是燕左相秦镇海这样的重臣提出异议才合适,仅仅只该是他们这些人,窥得皇帝心思,代替皇帝将帝王身份不好直言的心思说出口,为曲家唱戏作配。
马飞出头是曲伯庸的授意,秦洵应话,是皇帝授意下与其一唱一和平衡局势,轮不到鲍付全凑热闹,更轮不到唯恐落于人后纷纷出列的几个年轻小官。
皇帝的确是偏心齐璟,猜来他最想立为太子的也是齐璟,但如今并不是皇帝想立谁为太子的问题,而是皇帝目前还并不想立太子,他不完全是因为曲党提议立齐瑄为太子才不悦驳回,即便今日是有人提议立齐璟为太子,皇帝同样不会太高兴。
所以秦洵那时腹诽,觉得急于表明立场的鲍付全跟马飞一样没长脑子,鲍付全只是幸运在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拂皇帝逆鳞。
秦淮道:“那我走了,不好让父亲和子煦久等。”
“我回景阳……”
“秦三公子!”
秦淮瞄了一眼出声之人,附秦洵耳边低声笑道:“户部尚书郭文志,怕是想你做女婿呢,我走了,自己应付。”言罢朝那招着手颠颠跑来的朝臣揖了礼,无情扔下了秦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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