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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过去的几天中,每当牵动创口引发痛感时,也总是频繁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拥抱,想起覆着眼睛的那双手,想起耳边那句:“别做傻事,听话。”
长暝山的刺槐林被大片烧毁,只剩刺鼻的焦炭和煤气味。而陆炡的怀抱,依旧存在清晨或雨后刺槐的清香。
明明身上已经被各种洗剂冲替,可那抹淡淡的木质香仍然萦绕鼻尖。
只要想闻,就能闻见。
心脏倏地传来不适的颤栗感,廖雪鸣紧张地捂上胸口。
发现是因靠着震动的洗衣机被影响时,长长地呼了口气,喃喃道:“还以为是得心脏病了,幸好幸好。”
魏执岩到饭馆打包的现成的四菜一汤,米饭出门前蒸上的。给廖雪鸣盛了碗冒尖饭,并要求他必须吃完。
吃饭时电视开着,正巧晚间新闻报道槐林煤气厂事故相关。
经警署严密侦查事故现场,以及多位证人的证词。嫌疑人谢某组织下岗职工聚集煤气厂房的东南间,并未告知其中存放大量煤气罐。
结合现场取证,致使引燃煤气的“大前门”烟蒂,鉴识科提取出谢某的dna。检方认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报复社会的重大恶性犯罪。
因案件重大远超地方检署权限,今日上午九点,嫌疑人被移交至最高检。
两人面对面的沉默吃饭,仿佛新闻报道的事件远在天际,同他们毫不相干。
直到熟悉的人名从女记者口中说出,齿尖咬紧木筷,廖雪鸣转头看向电视屏幕。
受潮老化的液晶显示屏,未能模糊检察官的浓眉深目。
作为地方检署代表的陆炡,比平时着装更加正式,黑发一丝不苟,眉宇间不怒自威。
身前被举满话筒,接受来自各方媒体的采访。
他的回答简短有力,张弛有度。未能捕捉漏洞的记者心有不甘,硬着头皮写下采访要点。
此时有位个子高挑的年轻女记者向前,语调干练有力:“陆检您好,对于此次特大事故,有人认为遇难职工是被决策者剥夺了安稳生活,而此次事件的组织者谢某,本是重点大学的学生,却走向报复社会的犯罪道路。”
“以上对当今社会宣扬的价值观是否产生了冲击,司法公信力是否有所降低?”
这问题一出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同业者投去羡慕勇气的目光,官员代表脸色变得难看。
工作人员想请她离开,被陆炡伸手拦住,正面回应:“当今社会,努力读书、求得一份好工作,是普通人最好的出路,私以为不然。出路不应内寻,应当求外。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全面覆盖的社会保险,使民众拥有抵御风险变故的能力,这才是出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再寻找出路。”他目向镜头,稳重有度地说:“而想实现这个目标,过程是艰难而缓慢的,其中法律进步必不可少。作为法律从业者,我们只不过是普通人利用司法尺度丈量世界。未来的路很长,质疑会是常态。”
女记者愣了一瞬,接着抛出了更为犀利的问题:“陆检,您过往有在发达地区任职的履历,请问您如何评价当今的制度体系?”
陆炡低眼看她,反问:“你知道煤气罐壁厚多少毫米,使用时横截面能承受多少公斤拉力,而制作这样一只钢瓶需要劳动者付出多少精力吗?”
她有些茫然,下意识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检察官再次面向录像设备,正肃凛然:“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没有资格评价。”
话音落,现场鸦默雀静,尔后像是洪水爆发般响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屏幕之外,廖雪鸣一时忘记咀嚼,仿佛与镜头中的陆炡对视。
冷不丁的笑声,让他回过神。
廖雪鸣懵然看向桌对面的法医,从一开始低低的笑,笑得愈发大声,愈发诡异。
甚至眼角笑出泪水,好似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魏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魏执岩始终盯着屏幕,即使早已播放下一条时事,又像忍不住自言自语,“不愧是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满口庄严正派,虚伪的仁义道德。”
说这话时,魏执岩眼角皱纹未平,依旧挂着冷笑。
可廖雪鸣又透过这嘲讽的笑容,看到眼里有光。
而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抹光芒原来是在无边绝望中,下意识生出的最后一丝寄望和祈求。
陆炡僵硬地扯了下唇角,对着视频电话里的人说:“阿珏,你笑什么?”
屏幕中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姓闻,单字一个珏。是陆炡多年同学兼好友,如今定居在新加坡。
接受完手术不久的他,还在恢复期。面容瘦削憔悴,但笑起来依旧温润优雅。
闻珏轻摇了下头,“今天恰巧看了关于你的新闻采访,想不到有一天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曾经的‘陆大检察长’,简直就是”
闻珏思索两秒,找了个合适的形容:“你父亲的再版。”
陆炡适时打断,“往事不提也罢。”
闻珏又笑了笑,“说正事。”
前段时间陆炡发给他的那张刺青照片,请教了从前邻居家的教授,今天中午回复了邮件。
“刺青的字迹有些模糊,从某些短词可以识出是蒙古语,属于古老的阿尔泰语系。”
陆炡皱起眉,问:“哪个蒙古?”
“外蒙。”闻珏顿了顿,“而且我更倾向于是宗教崇拜,不过得需要一段时间考证,有了结果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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