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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极少数当场请假的,但这假是请得半点不心虚,毕竟是真有事要干,不是去摸鱼。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们的爱戴与敬仰完全发自内心,就好像此次此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什么“上级”之类的存在,而是顶梁柱、定海针。
而这一片连绵不绝、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在秦姝开口的那一刻,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某个人身上,又对她怀有十二万分的尊敬,才会形成这种不约而同的局面,端的是千人千口,千口一声,千人千面,千面一心:
“诸君不必多礼。”
天界是用不着话筒的,因为在法术的加持下,只要秦姝愿意,她甚至可以在三清天说话,并将声音送到最远的海角荒岛上。
但她在说话的时候,依然下意识微微前倾了身子,手也放在桌上,搁置在胸前,用握着话筒的姿势,虚虚握住一支笔。
因着在现代社会,在从前经济和工业没有腾飞的年代里,在香火和传宗接代的观念还流毒深远的地方,是没有足够好用的通讯工具的,话筒和音响时不时就要发出尖锐得似乎能把人耳膜刺破的声音。
而秦姝正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
她在遇到过无数次突发噪音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这个习惯也伴随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已经不在现代社会了,甚至已经不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这来自凡间的痕迹,却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的身上,使得众人哪怕不曾见过彼时的华国妇联主席秦姝,也能从眼下端庄从容、进退得当、气度高华的北极紫微大帝身上,从她那温和而冷静的语气里,窥见那美丽又疲惫、温柔又灿烂的时代,跨越千年之久,投来的盈盈光辉:
“今日早会,议题有三。第一,归纳总结当下天界和人间的差异,同时,为更好了解人间现况,请最近归位的九天玄女化身为我们讲述她们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第二,分析该差异的成因;第三,结合天界情况,给出适合人间的道路。”
她话音落定后,姚怀瑾、王贞仪和唐赛儿等人的手上,便飞速出现了一份绢帛,且上面还有文字不算闪烁。
王贞仪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有些头晕,因为这些文字闪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属于放在科技发达的后世,都能当场引发光敏性癫痫的程度。
但她依然凭着过人的眼力,辨别出了上面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己在人间的过往工作记录,其中,“土地工作”的部分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她还顺便看清了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姓名,秦姝。
——真好听。王贞仪心想,这样好听的名字,就该搭配这样好的人,既然是这么好的人,怪不得我会对她一见如故。
说话间,资料的传送已经完毕,秦姝又微微向前一倾身,缓声道:
“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礼。”
也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
不是,等等,我这就要在几万人面前作报告了吗?做什么报告啊,我怎么没收到通知?!这种大工程,难道不是应该为了面子上好看,提前预演无数遍吗,怎么上来就要真刀实枪地干啊?!
坐在王贞仪身边的吴彩鸾见她一时没有动作,还以为她是惊喜坏了,便赶忙小声提醒道:
“别怕,德卿妹子,你把你昨天复核的那些人间的情况,拿出来说说,再谈谈你的感想就行。”
王贞仪一边心想“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会不会太草率了”,一边依言而行,从座位上站起,将她在人间数十年的见闻与感想一一道来:
“我飞升上来的时候,刚好处理完最后一个案件。”
“衙役李某忘恩负义,勾结岳父与妻兄杀死发妻以谋算嫁妆,苛待生母以抢夺家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算顶顶骇人听闻的事情了。但按照我朝律法,妻杀夫是要重判的,夫杀妻却可以轻判,假使他真遇到个和稀泥的男性官员,搞不好还真不会以‘不睦’判,只按照夫杀妻定罪,草草了事。”
“从那时起,我就想,人间的法律,果然是公平的么?法律难道不是人制定的吗,而能制定法律的统治者,就真的一点不会偏向自己吗?在当下的社会里,哪个性别在掌握权力,又会用这权力,去偏私哪一边呢?这便是‘法律’上的矛盾。”
她说话间,偌大的殿内,竟半点别的声音也无,人人都屏气凝神,人人都全神贯注,因着王贞仪带回来的,是一手的、实时的、未经篡改的可靠资料,这比看上一万本书、空说一万句大话都管用:
“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了别的问题。接下来,我将从‘土地’和‘科举’两大方面,述说这些对男人十分公平、对大环境看似十分有利的制度,实则依然在压迫女性、拖累整体发展的本质。”
“历朝历代统治者,凡是冠以仁君之名的,都说要让‘耕者有其田’,但我却发现,女性,是不被包含在‘耕者’的范畴里的。农户生了女儿,便愁眉苦脸,觉得香火断了、没指望了,也不给她分地,只盼着她早早嫁出去,捞一笔彩礼,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然后要么继续轰轰烈烈的造人活动拼个能光宗耀祖的根苗出来,要么就直接过继同宗的男孩,总之,这笔钱是不会花到女人身上的,就好像土地也不会归在她们名下一样。”
“——问题是,她们该干的农活和家务,是一点都没少干啊!她们同样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同样付出了劳动,却为什么没能获得相应的报酬呢?这便是‘土地’上的矛盾。”
秦姝闻言,颔首赞同:“农村宅基地的归属和继承,的确是个源远流长的问题,甚至数千年后,无数男性还在借着传统香火观念的便利,去从女性的手里抢夺权益。”
“痴梦仙姑,记一下,把这个归为未来的工作要点之一。”
痴梦仙姑赶忙挥毫,与此同时,王贞仪又道:
“再说科举。通过面向全社会的、保密性较好的招考工作,用统一标准遴选人才,固然是好的,但问题是,这个制度在推出的那一刻,便把女性完全排除在遴选的范畴外了。”
“前朝不是有位叫林幼玉的女进士来着吗?根据她前半辈子的经历来看,若她后期不是有贵人相助,她只怕会在小乡村里蹉跎一生,根本没法进入政坛掀起半点水花,这个对男人们来说,可以让他们金榜题名、平步青云的东西,在女人的身上,却只是一个噱头、一种装饰。”
“再说南北朝的时候,不是有莲公梅相吗?这很好,但问题是,在莲公梅相之前,在当时的皇帝力排众议开了女科举前,她俩都在干什么呢?一个在偏远之地蹉跎人生,另一个则韬光养晦得都查无此人了,可见,在科举考试一事上,所谓的‘面向全社会’,其实说得根本就不准确,应该是‘面向全社会的男人’。这便是‘科举’上的矛盾。”
王贞仪说完后,只觉手软脚软,浑身发凉,因为她所说的“法律”、“土地”和“科举”,无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关千百万人的大事,而如果不是足够有魄力的统治者,是根本不可能去解决这些事情的:
要改革干什么呢?若真改了个地覆天翻,谁来担责,谁来弥补统治者和受益阶层的损失?还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下去算了,虽说发展得慢了点,虽说压迫得重了点,但胜在稳定啊,稳定才是第一要务!
然而出乎王贞仪预料的是,不仅端坐在方台上——为什么不说端坐高位呢,因为这里的装修是王贞仪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无数座椅排成半圆形层层向后抬高,竟然将作为统治者和领袖的位置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乃至底层了——的北极紫微大帝本人,没有喝止她这番堪称狂妄的、恨不得要把天都掀翻了的话语,乃至整个大殿内,也无人制止她。
不仅无人制止,甚至数息过后,便有如雷鸣、如海啸、如地动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了:
便是“汹涌顿令天地变”的钱塘江潮,亦不曾有此等声势;便是“气吞万里如虎”的金戈铁马,也不会胜过此刻光景。
在这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激烈而沸腾的鼓掌声中,在这无数双赞同的、恍然大悟的、炽热的眼神下,王贞仪恍恍惚惚地坐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里,她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怪不得昨天上来之后,在四梵天里,吴彩鸾押着她看完了自己过往数十年的工作记录,而在所有的工作记录中,又以在金陵工作、开展土地改革运动的这一年为重中之重,因为这就是她次日要说的事情。
——怪不得明明要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任何人通知她,因为你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融入进来,而在融入进来之后,你就会发现,天界议事的氛围和人间完全不一样,那种“统治者和普通人是完全割裂开来的”感觉,在讨论大事的时候,是半点都没有,因为在“做事”的这个领域,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平白给自己建立这样的“尊卑有别”的价值观,完全就是在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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