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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毕,她一拱手,再一拔,便从最高的那扇窗翻出去了,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只把瓜尔佳惠兴羡慕得连连顿足,叹道:“哎!早知今日,也该学点本事的,怎么光读书,把筋骨都读得松散了呢?”
恰逢此时,两位大宫女进来服侍她起身洗漱,听见瓜尔佳惠兴如此说,赶忙笑劝道:“娘娘何必如此自苦?人的精神头和力气都是有限的,做了这个,便做不得那个。”
左边那个大宫女赶忙上来给她换衣裳,捡了和从前一样的银灰色袍子和青色马甲,一边给瓜尔佳惠兴换上,一边柔声道:
“娘娘眼下一心教养太子,还叫太子按照从前的规矩,三岁便开蒙了,读的也都是《九章算术》《新弟子规》《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物理小识》这样更好的书,这不比外面那些死守着陛下下的禁令,让孩子们六岁之后才能读书的同龄人强上许多么?”
右边那位也在帮瓜尔佳惠兴梳头,用的依然是几朵格外素雅的绒花,唯有一只符合她高位妃嫔身份的玉镂雕牡丹纹金簪,是昔年先皇后赐下的,于是这些年来,瓜尔佳惠兴便永远戴着:
“来日太子得继大统,看在多年教养之恩的份上,少不得封娘娘一个圣母皇太后。且太子若真能成事,不光娘娘的所思所想能够如愿以偿,便是先皇后的、德卿学派的,也都能成。有这样的大事压在肩上,娘娘每日光是读书备课、教养孩子、打理宫务,就已经费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学武呢?”
“俗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先皇后若九泉有知,定然也能含笑,您又何苦如此苛求自己?”
梳妆间,瓜尔佳惠兴只低声道:“陛下下令让所有蒙童都晚些读书,分明是忌惮汉家学问。”
“他总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年岁渐长,接受了大雍的新天地、新理论和新社会风气后,再学读书识字,就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套进这个全新的框架里了,才能更好的蒙上眼睛、封着耳朵,全心全意给他当奴才。”
两个大宫女一开始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会涕泪交加地跪下来,求瓜尔佳惠兴哪怕不顾及这些宫人的性命,至少也想想她自己的九族。
但这些年下来,两人跟在瓜尔佳惠兴身边许久,也渐渐识得了一些字,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知道了不少道理,于是对她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的包容度,也成倍增长,只隔窗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外人能够听到这番话后,才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娘娘还是要小心哪。”
“若平日里在自家地盘上习惯了说真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是在陛下面前露了马脚,可如何是好?”
瓜尔佳惠兴叹道:“哎,你说得也是。可若如此,在外面不能说真话,在家里也不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让人说真话的地方呢?”
语毕,三人便不再多言,只安心梳妆。毕竟今日是阖宫妃嫔前去拜见太后,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万万耽误不得,瓜尔佳惠兴还是一宫主位,跟她住在同一所宫殿里的几个低位妃嫔,没有她的带领,连门都不敢出,都巴巴儿地等着瓜尔佳惠兴去给她们当头儿呢。
梳妆完毕后,瓜尔佳惠兴搭着大宫女的手起身,踩着花盆底的鞋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险些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唬得早就等在门口的几位小答应和众宫女蜂拥而上,只恨不得把自己垫在瓜尔佳惠兴下面当垫子,才能一表忠心:
“娘娘,您没事吧?嫔妾来扶着你!”
瓜尔佳惠兴恍惚了一下,什么都不曾说,只扶着红墙缓缓站直,心想,当年皇后娘娘看我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也是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藏着无数心事的疲倦的精神,望着虽然眼下还年轻娇艳,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逐渐在这宫墙中慢慢枯萎的绝望的命运的我们,乃至从前、现在和以后都要渐渐死在这四方天空下的,无数女人——
遂觉寒透骨髓,再难挣脱;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然而瓜尔佳惠兴的悲伤和惆怅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她刚请安回来,就被探望女儿归来的封十八娘拎上了房顶,一路冲宫门行去。
众所周知,当你特别难过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很难让你提起精神;但如果此时,有只虽然有点笨但却一心对你好的动物,在旁边不停大叫摇尾巴和拱掉一切平面上摆放着的物体——这个物种包括且不仅限于奶牛猫和比格犬,总而言之就是什么笨什么麻烦就来什么——那你就得打点起精神来,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一个没看住让它惹出麻烦来,等你抑郁完了你就会悲哀地发现,要处理的事情从来原来的一倍变成了十倍,这就是全自动万能闯祸机的威力。
瓜尔佳惠兴:“你知道如果宫里随便丢了个嫔妃,大家都要吃挂落的,对吧?”
封十八娘:“知道,惠兴姐姐且放心!我这段时间已经把整个皇宫都踩点过了,发现城楼那边的景象最好看,所以才想带你去看看嘛。”
瓜尔佳惠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总感觉这话说得颇有种‘我已经勘探清楚了地形,明天就可以动手起兵’的感觉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这样迎风远去了,把正发生在上书房的一场小小的争执,完全扔在了身后: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苦恼,但大人也有大人的嘛。再说,雌鹰只有在离开母亲的庇护后,才能筑造自己的巢穴,划定自己的领地,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于是,就在封十八娘那双靴筒里掖着毒药纸包的靴子,踏上城楼的那一刻,上书房里的封英莲,对她的老师提出了问题:
“老师,为什么男孩们读的是四书五经,我和元春姐姐学的却是机巧明算呢?”
第241章规则:人是可以生,也是可以死的。
今上子嗣单薄,想来是没这方面的福分,所以宫中所有按照本朝习俗来说应该开蒙了的、六岁以上的孩童,不拘女孩还是男孩,都被送到了上书房就读。
可见哪怕是皇帝,在“女人到底应不应该读书”这件事上的看法,也未能免俗:
嫁给我的,那自然是书读的越少,才越糊涂,越方便控制利用、敲骨吸髓;但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那自然是应该读书的,因为只有读了书,才能明事理,将来才能去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总之,所有的皇子和他们的陪读,都在上书房跟男老师学帝王之术;因着今上膝下没有公主,故而所有被封的女史,和被妃嫔叫进宫里聊以陪伴的自家晚辈,便也在上书房里,跟女老师学算术律法、天文地理这些科举时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负责教导她们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官,叫王采薇。
本朝最不缺的,就是以生育后遗症为由,把人停职送回家后永不录用的,做了母亲的女官。所以这王采薇当年上京时,花了好大力气,不光要抓做学问的本事,上上下下里外打点砸了几万两白银进去,才堪堪留在上书房。
自入宫后,王采薇便少与外界亲族交流,只一心一意在宫中教导这些年轻人,因此大家最多只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就是经常在报纸上写文章、编故事的“采薇”,而很少把她的身份,往“王家人”那边靠过去。
王采薇闻言,只问:“那你还想学什么呢?”
封英莲想了想,脆生生道:“自然学能够出人头地,封侯拜相的东西!”
王采薇听了这番童言童语,便免不得又笑。她的面容算不上绝代佳人,甚至连清秀都算不上,长久的不得志、生育带来的损伤和年华的流逝,都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使得她乍看起来,只是个平和慈爱、眼角和面颊上都生着细密笑纹的中年妇人。
只有再细细看下去,才能从她温和敦厚的表象之下,窥见一点她冷硬、麻木、尖锐,却又不愿放弃、心怀大爱、坚韧不拔的本相:
“傻姑娘,那你学什么都不可能成功的。”
封英莲大惊。这姑娘从小到大就没遇过不顺心的事情,唯一一件大事,怕就是她之前去看花灯时险些被拐子抱走的经历了。在封十八娘的庇护下,她敢想敢做又敢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种“不会成功”的、近乎宿命一样不祥的言论,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呀,老师?我也是人,别人也是人,凭什么别人做得,我做不得?”
王采薇在封英莲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肩膀,耐心问道:“你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游戏?”
封英莲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爱玩打仗的游戏!我们这边选人演莲公梅相,男孩子那边就演贺家逆贼,他们每次都想和史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想演成功造反,再把我们这边压下去,把我们推去斩首,做得好美梦呢,就是每次都会被我们打下去,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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