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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自然还是在安平附近的村庄。百姓听了养鸡灭蝗的方法,无不惊奇万分,心中难免怀疑,都说:“把鸡放到了地里去,怎见得它们就一定吃蝗虫卵呢?万一糟蹋了庄稼,岂不罪过?”
顾长风道:“不错,因而得特别驯养一群专吃蝗虫的鸡。”即说了如何在夏季捕捉蝗虫,用来喂养鸡雏,到得冬天,小鸡长成,习惯了蝗虫的味道,便可下田灭虫。
大家听得新鲜不已,但仍半信半疑。此时那顾长风的旧友,大佛寺住持苦智禅师即说道:“大家莫急,谁家有鸡的,倒不防先试试。老衲不怕担这酒肉和尚的名字,也愿意养一群来看,不知哪位施主愿意施舍老衲几只鸡?”
一席话把众人都逗笑了。此农忙时节,实在少有功夫清谈,又都下了地去。
石梦泉带士兵亲自耕种,人人都挂了个布口袋,见到一两只蝗虫,立刻抓了塞进袋子去。他立身在绿油油的农田中,近处的生机和远处的黄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禁想起自己的人生,在遇到玉旒云之前,即如那黄土白地,而之后,则像这勃勃的农田,有一个憧憬无限的将来。
到了那个时候,战争已结束,若能在田间地头了此余生,也算是一件美事。只不过,以玉旒云的脾气,怕是怎么也不肯——如果没有她,石梦泉又怎能一人独来呢?
未免心底有些小小的遗憾。不过,同“永远守在玉旒云身边”相比,其他都根本不值得在意。
于是烈日下石梦泉又笑了起来,感觉无比的畅快。
“喂!那个谁——石梦泉!”他听见有人喊他。看一眼,是愉郡主带着娇荇站在不远处水渠的桥头上。
废不了君臣之礼,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锄头前来拜见。
愉郡主看着他的样子,“噗嗤”笑了:“你这哪儿还像个将军?简直就是农夫,有损朝廷威严呢!”
“郡主此言差矣。”石梦泉道,“太祖皇帝尚还亲耕,微臣只是个小小的士兵,哪敢……”
愉郡主打断了他:“罗里罗嗦的,讨厌。你别拿太祖皇帝的官话来压我。本郡主可不吃你们那一套。分明就是玉旒云叫你来耕田,你就不敢不耕田。我看明天玉旒云叫你吃蝗虫,你也不敢不吃呢。”
无理取闹,石梦泉懒得理会她。而愉郡主自以为开了个很好的玩笑,已先笑了起来,头上的簪子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叫她整个人也都笼罩在一圈活泼的光晕之中,青春的容颜分外天真可爱。石梦泉也就不再厌恶她了,想起自己和玉旒云都不曾拥有的快乐时光,还想起了玉旒云许多年也不曾穿上的女装——玉旒云要比愉郡主美丽多少倍呢?他想象不出。
愉郡主笑了一会儿,打住了,道:“好吧,好吧,你要效法太祖皇帝,就效法去吧。别以为本郡主只知道玩呢,今日是特地给你的部下送水来的,你看——”
果然,道上一辆水车正辘辘驶来。
“谢郡主。”石梦泉顿首,又反身招呼附近的士兵,齐来休息饮水,并拜谢郡主的恩典。
愉郡主摆了摆手:“好说了,好说了。”等水车到了跟前,即让娇荇亲自拿了瓢端到每个士兵面前。
众兵士自然称谢不已,有些正是年少的,见到娇荇这样一个苗条妩媚的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娇荇起先挺生气,发狠把水瓢夺了回来,不料却泼了自己一身,急得直跺脚。可士兵们都憨憨的傻笑,她又不好发作了,想到别人是欣赏自己的容貌,心里反而生起一股甜蜜,亦把眼偷偷地打量众位士兵,瞧瞧其中可有俊秀的人物。
水瓢终于轮到了石梦泉的跟前,他拱手为谢,可愉郡主却娇喝道:“死奴才,规矩都不知道怎么学的,怎么开始第一瓢不送给石将军,这时候谁都喝过了,石将军还能用你的水瓢么?”
石梦泉愕了愕:“没关系。”
娇荇也吐了吐舌头:“就是,郡主。石将军和部下亲如手足,怎么会在乎别人用过的水瓢呢?”
“强词夺理的死奴才!”愉郡主骂,“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娇荇连忙不敢再讲。愉郡主嫣然一笑,从腰里解下个精美的水囊:“石将军还是用我这一只吧。”
石梦泉一呆:珍珠闪烁,流苏荡漾。“下官不敢……”
“你不敢?”愉郡主乜斜着眼,“你还有什么不敢啊?不是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本郡主吧?还是你怕本郡主报复你,所以在水里下毒呢?”
原来是提醒自己,当天夜里的冒犯。石梦泉暗想:你还真能毒死我?顶多不过又是拿了醋来给我喝罢了。我且闻一闻气味,再揭穿你不迟。
当下,他把水囊接过了,道:“多谢郡主厚爱,微臣惶恐。”拔开盖子来迅速地一嗅:奇怪,没有一点味道!
他即又有些后悔自己胡乱揣度人心:以这样一个小丫头,哪里真的记仇!
因对着嘴喝了一口——登时满口又麻又苦,脸上的五官都挤到一处去了:“这……这……这是什么?”
愉郡主“咯咯咯”大笑了起来:“黄连呀!石将军,你又不是哑巴,怎么会有苦说不出呢?我可花了好大的功夫,看了好多的书,才把这黄连汤弄成无色无嗅……哈哈!终于着了我的道了吧!”
石梦泉真有上去好好教训教训这小丫头的冲动——倘是自家的妹子,少不得狠狠打她几个巴掌。
然而愉郡主仿佛也觉察出了这种“危险”,转身就往桥下跑,一边跑,还一边笑:“石将军,你回去找玉旒云告状吧!你的这个‘苦’可要好好诉呢!”
苦——石梦泉真的只能苦笑。
士兵们也都偷偷地笑了起来。
愉郡主还是脚步不停地在跑,有阵微风吹过,揭走了她肩上彩霞般的红纱巾。娇荇跟后看见了,伸手要抓,却没有抓到,嚷嚷着:“郡主,你的纱巾!纱巾呀!”
愉郡主才也发现了,惊呼:“哎呀,真的呢,我的纱巾!”转身跳着来抓。
可那风就好像她一样顽皮,婉转清扬,带着纱巾一直朝后飞,经过石梦泉的面前时,不经意在他的眼睛上抚了一下,接着,飘下桥去,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水中。
“哎呀,这可怎么办呐!”两个姑娘嘟囔着。
桥上的士兵笑得更加开心了。石梦泉也把黄连汤抛在了脑后。他看着那纱巾顺水流去,穿行在碧绿的田野里,那一点红,好像要从过去飘来了现在,又要从现在飘去未来。那河流无穷无尽,时间无尽无穷,哪怕天地都消失,红纱巾也还一直飘下去。
蓦地,他痴了。
而实际上,当多年以后,愉郡主香销玉殒,留在石梦泉心里的,就只有这一条红纱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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