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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75.目送
出发的时候环岛高速有工人在挂灯笼,赵观棋从大红色的灯笼回过神,屏幕上仍停留在拨号页面。
截然不同的天气和景致总让他感觉身处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周景池参与的世界。月池没有高耸入云的楼栋,没有拥堵成红线的高峰期,更没有海和港口。
坐在车上,他忽然想起还没有问过周景池喜欢什麽天气。否则他可以在那通电话中修饰一番,梅市兴许会更有吸引力。
也许他会来。
不来也没关系,他会回去。
坪山公墓在城郊,青山绿水,毗邻一座香火兴旺丶钟鸣常响的寺庙。大红灯笼在山脚延伸出去的大路上描出一条断续的红线,赵观棋从那样一条红线里踏出去,沿着阶梯往上爬,看到夹着红烟头的高泽洋随意地坐在地上。
“怎麽不上去坐。”赵观棋用手机点了下高泽洋的头,高泽洋猛吸一口烟,朝他没心没肺地笑。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当着面抽烟,坐脏地会被骂啊。”赵观棋猜都不用猜,伸腿替唐永年踢了一脚,“滚起来,人过生日你这像什麽样子。”
“蛋糕呢?”高泽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摊手问道。
“蛋糕还要老子带,你好意思。”赵观棋将提着的蛋糕递过去,“上去!”
“我这不是要带其他东西嘛。”高泽洋笑嘻嘻地拎上蛋糕,又弯腰提起放在侧边的吉他包丶香烛和纸,“走啊走啊,我算了时间,9点到11点过生日最好了。”
“算这个做什麽。”赵观棋问。
“我听说这样在那边收钱的时候会收得多点啊。”高泽洋在前面顺着阶梯往上爬,发出真挚的疑问,“你说现在冥币通胀这麽离谱,他在那边是不是变成个穷光蛋了?”
赵观棋语塞,毫不留情地说:“永年比你有钱。”
高泽洋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啊,但是那些人又不来看他,送财童子还不是由我来当......我还买房子给他了呢。”
“那你叫他托梦谢谢你。”赵观棋冷漠道,“房子你买了又不住。”
“你买了别墅也没住啊......再说了,我才不要他谢。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梦见他,他脸臭得要死!”高泽洋将蛋糕轻轻放到方碑前,其他东西一股脑丢在旁边,从吉他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束非洲菊,“自己花粉过敏肿成猪头不知道多少次,还和我说想要花儿呢......喏,给你带来了哈。”
异色非洲菊靠在墓碑上,高泽洋特地嘱咐留长了根茎。底部插在花瓶里,花朵支到墓碑主人照片的脸上。赵观棋伸手擦掉照片上的一个灰点,才说:“换照片了。”
“是啊,我换的。”高泽洋到了现场才开始调琴,头也没擡,“黑白的看着像个怨鬼诶。”
赵观棋感觉嗓子被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你倒不避讳。”
“他遗体都是我从海里抱上来的,有什麽好避讳的。”高泽洋试着音,不忘指挥赵观棋,“别光站着啊,点蜡烛啊,天都阴了。”
赵观棋于是从墓碑前後退到那一堆蜡烛和黄纸前,蹲下去往外拿香烛,点燃後插进墓碑前做好的软炉。刚燃起的蜡烛冒出一缕白烟,飘飘摇摇地往天上去了。
擡头看得出神,那阵白烟忽地被一阵音乐震得无影无踪。高泽洋抱着吉他坐在地上,开始给寿星弹唱生日快乐。
赵观棋没有动,手指跟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韵律太过欢快,几只不知名的黄灰色雀鸟从枝头碑尖掠过,他开始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形状各异的墓碑占满眼睛,雀鸟不再雀跃飞动,只远处传来悠扬模糊的钟鸣,坪山公墓靠这来之不易的声响呼吸。
高泽洋唱到“happybirthdayto永年”,音符绵延着,歌词飘扬着,赵观棋目睹两行清泪和着他指尖的拍子顺高泽洋面颊流淌着。
世界歌唱着沉默了,唯独彩色相片上的人正微笑着。
都说死亡深刻而凝重,但这里有这麽多人静默地躺着,赵观棋忽而发觉,死亡,似乎只在来临前才令人恐惧。他停住跟随节拍的手,静静看着面面相觑的高泽洋和唐永年,觉得他们在跳舞。
最幼稚的舞曲结束了,高泽洋抹了把脸立马站起来解释:“吉他我只能坐着弹的。”
唐永年不响,赵观棋出声打破寂静:“长进不少,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高泽洋因为这句夸赞想起初学吉他的时光。当时罹患胰腺癌的唐永年已经在各种痛苦的诊疗中削瘦得不成样子,开始吃不下一点饭,喝不进一口水。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喊疼和迷迷糊糊地发烧昏迷。他的身体逐渐对止痛药産生了耐药性,高泽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疼得大汗淋漓。
再也没有力气唱歌的唐永年崩溃了,他说,要不我去死了吧。
高泽洋抱着他不松手,泪水打湿了唐永年的病号服。
他开始学乐器,每天上完班就埋头学习,学完就带着饭去病房看唐永年。天赋欠佳,心事重重,他学得费劲又差劲。一个太阳天,他第一次抱着吉他到病床边,学得还是不好,只是唐永年实在是没几个艳阳天了。
高泽洋生涩地拨动琴弦,断断续续地弹唱了一首《圣诞结》给唐永年。彼时窗外积雪厚重艳阳高照,他们笑得乱七八糟。而唐永年当晚就做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噩梦,心电监护仪发出报警声惊醒了高泽洋,他恍惚地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
唐永年在圣诞节捡回了一条命,高泽洋却再不敢给他弹琴。
“......他走前一天还让我给他弹一首,我没敢。”高泽洋埋着头吸着鼻子装吉他,“後来就再没弹成。”
“不怪你。”赵观棋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沉声道,“他只是太难受了。”
“你和他说两句吧,我去放鞭炮。”高泽洋不接话茬,一指塑料袋走了。
赵观棋不知道要讲什麽,只半跪着烧纸钱。高泽洋一边捋着鞭炮条摆成s形,一边问:“你哥怎麽没来,发消息也不回......永年在世的时候,最後的医生还是他从国外请回来的,多少算我半个恩人。”
“那你回头给他也磕两个。”赵观棋面不改色道。
“说到底他也不是什麽坏人。”
“也不是什麽好人。”赵观棋没反驳,“他不在梅市,来不了。”
“你怎麽知道?”高泽洋问。
“老宅他不在。”赵观棋看着细碎的灰烬,被烟气熏得微微皱眉,“如果在,赵蕴和不会亲自和我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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