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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在读到魏宁的奏疏全文之前,先等来了陛下的传召。饶是她也有几分诧异,陛下的行事全不在她意料之内。陛下对她母亲也有极深的感情,虽不能亲自相送,但却能体谅梁茵的情志,自她开始守孝之后,若无要事也不差使梁茵,更没有召过她,只叫她一心守孝。而今日,因着魏宁,陛下破了这默契。这是得有多气啊。梁茵感到头疼,行事却不敢怠慢,换了衣裳便出了门快马往宫城去。她不好现身人前,陛下身边的内侍迎了她,引着她绕开人来人往的地方,悄悄地进了宫。这一路上梁茵已知了陛下已发过了火,传了两道口谕,一道悄悄传她来,一道着皇城司拿人。梁茵借着袖口掩饰不露声色地给小内侍塞了酬谢,心中思量起应对来,脚下却半点不慢。紧赶慢赶到陛下寝殿外,内侍自去通报,梁茵停下脚步,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杂思,屏气凝神,换出一副愈发沉稳的模样,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袍袖,仪态一丝不苟了方抬步入殿。却不想在殿门口叫人撞到腿上,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个跟头。梁茵猝不及防,伸手按住了小人的肩头。“阿钊,好生走路,不许乱跑。”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梁茵低头,正对上小殿下抬起的一双黑眸。“梁茵!”小殿下本是以为闯了祸事心中惴惴,抬起脸看见梁茵,一下又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唤她。梁茵也笑起来,蹲下身,替小殿下理了理裙摆,道:“殿下还记得臣?”“嗯!记得!”梁茵每回来都给小殿下带小玩意,小殿下当然喜欢她,虽然许久不见了,也晓得梁茵不是来陪她玩耍的,但仍是忍不住要往她袖袋中看。梁茵便装模作样地在袖中掏了又掏,引得小儿将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梁茵没有逗弄她太久,变戏法一般从袖袋中掏出一枝小花来——她不曾料到今日要入宫,自然也没为小殿下提前备下礼,这枝小花是她临出门前自院子里折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只是春日里长出来的坚韧平凡的一朵小花,藏在梁茵袖中有些时候了,略有些折了叶片,却仍显得生机勃勃。小殿下却半点不在意,攀着梁茵的手踮着脚去嗅花香,梁茵将弯折的叶片捋平,这才递给小殿下。小女郎亮着眼眸,小心翼翼地从梁茵手中将小花接过去,回过身举着小花,又跑起来:“阿娘阿娘!梁茵给我的花!你看你看!”“怎能直呼他人名姓?阿娘怎么说的来着?对朝中大人要称官职,叫梁将军。”皇帝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小女郎,教导道,小女郎当做听不见,在她眼中梁茵不是朝中的大臣而是她的伙伴,她狡黠地眨眨眼,绕过了称呼,把小花递到母亲眼前一个劲地给她看。“哦!真好看!谢过没有?”皇帝顺了她的意,轻轻揭过那点小错处,接了花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轻轻嗅了嗅,扬声夸赞道。小女郎闻言赶忙又转回身,噔噔噔地跑到梁茵面前与她行礼道谢,她正在学着大人举止的年纪,行礼有些笨拙,却也很像样了。梁茵也笑着回了她的礼。那边皇帝也笑了,向她招手道:“好了好了,拿着你的花去找爹爹玩罢,阿娘要忙了。”“嗯!”小女郎举着她的小花,蹦蹦跳跳地出了殿去。梁茵这才走到皇帝面前躬身抬手行礼。“行了,免礼罢。”皇帝有些惫懒地抬抬手,她下了朝本是在发怒的,却不想才火气才发到一半她的小女郎便来了,她只得压下满腹的火气,去听她的小女郎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话,说着说着火也咽了大半下去了,现下只觉得有些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哪里来的花?来得这么匆忙还记得给阿钊带花,你呀……”梁茵笑着应道:“来之前从院子里摘的,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怕遇着殿下叫她失望。幸好带上了,这不就遇上了么?”皇帝说起小儿,面目都柔软了许多,看向梁茵也多了些关切:“瘦了许多,还是要顾好自己啊……”她们俩父母缘分都浅,梁茵的心皇帝也能懂上几分,说到这里也就够了。“臣省得了。”梁茵点头应是,也流露出几分真情来。皇帝这才收起柔情,说起正事,显露出恼怒与冷意来:“为着什么召你来,你知道了罢?”“来时她们同我讲过一二,但只知了个大貌,还不知细处。”梁茵也敛了神色,说起正事来。皇帝冷冷一笑,从桌案上拿过折子递给梁茵,梁茵这才看到了魏宁上疏的全文。平心而论,那文章写得好极了,用词平实,字字恳切,一边夸陛下少有壮志,逐一细数陛下自登基之后做了多少多少实实在在的事,另一边话锋一转又痛惜陛下年岁长了心也惫懒了,一心享受,放任吏治败坏,上行下效百官也不守本分,乱了职权,也没有人跟陛下直言,长此以往是要让陛下做昏君的,这怎么行呢。而后再讲了讲自己的看法,请陛下克己复礼,戒奢靡勤政事,百官权责要明,各安职分,吏治要清,严查贪腐,对百姓要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再有细则若干。夸的地方夸得陛下飘飘欲仙,不然陛下也不能放她念完折子,谏的地方又直白辛辣,提议也是言之有物。好些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都避重就轻,无人敢言,有些事情无人说,便好似不存在,可一旦要说,简单的几句话便已足够将画皮撕个干净。魏宁不过做了一个敢将这些话说出口的人。梁茵匆匆将全文扫了一遍,递还给皇帝:“陛下息怒。”“息怒?好端端地怎得上来就骂朕是昏君?你说朕是么?还怎么息怒?”皇帝皱起眉来,骂道,“近日里又没什么大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由头,因着什么啊?西苑?修西苑不是为了避暑么?宫里燥热,阿钊夏日总睡不好,朕想着修修西苑的旧宫,来年夏日住到西苑去。那西苑本也有的啊,修修破屋烂瓦的事,又不是要新修一座阿房宫?值得这般闹么?这小娘子什么人啊?谁在背后指使她给朕找不痛快?一个六品的绿袍,呵,绿袍?她也敢?”梁茵垂眸肃立,闭了闭眼睛,不敢接话。皇帝没有留意她,边踱着步边道:“你说我这两年是不是脾性太好了?是杀得少了?还是廷杖少了?怎得什么人都要来试试我的斤两?”梁茵张口便道:“陛下恩威自明,必不会有人有这样的心思。”“总而言之,你去查,你亲自去查,恰好你在暗处。若是查出来后头有人,那便顺藤摸瓜,斩草除根!”“微臣领命!”诏狱阴暗湿冷,魏宁踏进来的时候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气。曹莹看见了她一瞬的色变,笑着打趣道:“我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还会与小魏大人在此地再会。”魏宁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曹大人现在知道了,万事从无绝对。”曹莹被她哽了一下,眼珠一转,生起新的念头来,道:“我与小魏大人也算故交,我今日都是留给小魏大人的,不如我带小魏大人在诏狱里转转?”她说的好像诏狱是她家宅院而魏宁是初次登门的客人一般。魏宁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置可否。曹莹便当她应了,愉悦地在前头为她领路,说起诏狱有多大能塞下多少犯人。“这边是刑讯的地方,小魏大人应是知道的。”曹莹顺着声声惨叫停留在一间刑房外头,抬抬手示意狱卒开门,这里她说了算,狱卒毫无二话地敞开了门,请她们看。里头挂着的人已是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随着门敞开,血腥气息猛地一下打到魏宁脸上,她在衣袖下攥紧了手方能不动声色。“唷,招了么?这么重的手,可别打死了。”曹莹从袖中取了一块帕子捂着口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对着向她行礼的狱卒摆摆手,又回过头来对魏宁道,“这贼子搞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妖言惑众,行巫蛊事,这可不是小事。小魏大人别嫌我们手重,这才刚挨了鞭呢,后头还有的是刑罚等着招呼呢,要我说,早些招了便是了。”她的话魏宁只听一半,她本要侧开目光,曹莹却贴近了一步,让她往里走了一些,笑意一敛眸光泛起冷意,似有刀剑架到了颈上逼她睁大眼睛去看。她只得提起神眼睁睁看着沉重的铁鞭挥舞着打到血肉上,刮走一层皮肉,带起凄厉的哀嚎,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那人脚下汇成一摊黑红。“哦,还能叫,那还早呢。让小魏大人见笑,我们走这边。要我说,血淋淋的看着惨,却没什么意思,我就不爱那样。哦,小魏大人应是知道的,是我多言了。带小魏大人看些不一样的罢?”曹莹笑盈盈的,仿佛看不见有人受苦也听不见有人哀嚎,她在她的地盘走得自在,逼着魏宁看了各式各样的刑罚,从拶指到炮烙到重枷到一节一节敲碎指骨,从血肉模糊到断骨拔筋到腐肉生蛆,魏宁一路走来不可避免地通身冰凉,惨叫听得多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惨白的脸色落到曹莹眼中,叫她也觉出了几分不忍,半真半假地劝道:“小魏大人,你说你何必呢,旁人不晓得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难道不晓得么?何苦又走这一遭。”魏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她上疏前不曾想过会有这一遭么,自然也已是想得很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片刻的恍惚已消失不见了。曹莹自她进门便在悄悄地观察她,这样的神色她见得也多了,便晓得又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使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怎得这种事老是落在自己头上。她引着魏宁走了很久,哀嚎与求饶又渐渐地弱下去,一直走到深处,停在了一间刑房外,这一回她亲自推开了门。里头空空荡荡,没有受刑的人,没有惨叫,甚至看上去比此前看到的任何一处都要干净整洁。“那便看到这里罢。”曹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抬手请魏宁进来。魏宁顺着她的意走到屋舍中间,站到她面前,看着她,镇定自若地问:“我要做什么么?脱了衣裳?”“不,不,”曹莹又笑起来,拿衣袖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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