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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珺尧离开鬼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向西北方向行进。这条路他只在半年前走过一次,当时是为了追踪一头受伤的妖兽,追到北山边缘时失去了踪迹,便折返了。但那一次的经历让他记住了这片区域的地形——北山一带遍布着数十个废弃的矿坑,是几十年前被开采殆尽的玄铁矿脉留下的遗迹。矿坑深浅不一,深的可达百余丈,浅的只有三五丈,大多数已经被坍塌的碎石和疯长的藤蔓掩盖,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但如果有人想要找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那些最深、最隐蔽的矿坑,就是最理想的选择。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达北山边缘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山谷。山谷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矿坑入口,有的已经被碎石堵死,有的半掩在藤蔓后面,像一张张张开的黑暗的嘴。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在山脊上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很长时间。他在找一样东西——不是矿坑的入口,而是有人近期活动过的痕迹。一根被踩断的枯枝、一块被翻动的石头、一片被刮掉的苔藓……任何不自然的痕迹,都可能指向韩青鹤选择的那个秘密地点。
他找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谷最西侧的一处岩壁下现了异常。
那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蔓,看起来和其他岩壁没有任何区别。但赵珺尧注意到,岩壁底部有一片苔藓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浅一些——不是被踩踏过的那种破碎,而是被某种东西长期遮挡后又重新暴露在阳光下导致的颜色差异。换句话说,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后来又被移走了。
他沿着岩壁底部仔细搜索,终于在藤蔓的掩护下找到了一个狭窄的裂缝。裂缝大约只有两尺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侧身钻入裂缝,往前走了大约十几丈,通道逐渐变宽,最终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洞穴,洞顶高达三四丈,面积约有半亩见方。洞壁上残留着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矿石和锈蚀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金属和泥土的气味。
但让赵珺尧目光一凝的,不是这些。
洞穴中央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尚未开刃的玄铁剑胚。剑胚旁边摆着几枚空白的玉简、一卷兽皮卷拓本,以及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残留着半截未燃尽的黑色香料。
有人在用这个地方。而且用得还很频繁。
赵珺尧没有碰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洞穴中缓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洞壁上有一处被烟火熏黑的痕迹,说明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地面上有几处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辨——是一种特殊的螺纹底,和他之前在玄冰阁主殿的地面上见过的脚印一模一样。
韩青鹤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赵珺尧在青石台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柄玄铁剑胚的表面。剑胚冰冷,但剑刃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凑近了看,现那不是划痕,而是一道极细的符文刻线——尚未完成,只刻了三分之一,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刻制之人的手在颤抖。
他的手在颤抖。这说明韩青鹤的状态并不稳定。血煞之气对他的侵蚀,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赵珺尧站起身,没有再停留。他退出洞穴,将藤蔓恢复原状,然后沿着来路返回鬼城。一路上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韩青鹤给了他七天时间,但这七天对韩青鹤来说同样宝贵——他需要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杀人、收集血魂珠、完成那柄邪兵的炼制,同时还要维持表面的正常,不让长老们看出破绽。
七天时间,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倒计时。
谁先用完这七天,谁就输了。
后半夜的玄冰阁静得像是被抽干了声音。
韩青鹤从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他没有擦,径直回了书房,关上门,将那枚鸽蛋大小的珠子托在掌心中端详。珠子比上一个炼成的更暗,近乎黑,但那股滚烫的、搏动着的力量从珠核深处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像有东西在里面敲击着壁壳要往外钻。
他将珠子凑近鼻端,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味混着铁锈和某种类似熟透果实的甜腐气,顺着他的鼻腔冲入颅顶,他在这一刻感到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跳动,眼眶热,眼前蒙了一层淡红色的雾气,再睁眼时桌上的烛火在他视野中拖出了一道三指宽的血色光尾。他攥紧珠子,把那股力量吞入经脉,血煞晶核贪婪地吸纳着,他丹田深处像被灌了一勺滚油,灼烫之后是一种让人上瘾的充实感。
他闭上眼睛,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
桌上的灯油又烧去了一截,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他才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净的暗色,他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来回剐了两下,把那点痕迹剔掉了。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裁的白棉布,缠住右手掌心那只缠过无数次的血色符文,将布条的一头咬在齿间扯紧,打了个死结。
玄冰阁的前院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后窗,窗外是一条通往内门弟子居住区的碎石小径。夜风从后山灌下来,吹得窗前那丛矮竹沙沙作响。他翻窗而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夜行衣的下摆扫过碎石地面,像一条蛇滑过沙地。
他今晚选的是东院。东院住着四个外门弟子,都是炼气后期,负责看守藏书阁外围的几间旧书库。那些旧书库里没有什么重要的典籍,但位置偏僻,夜间极少有人经过。他此前已经踩过两次点,摸清了四个人的作息规律——其中两个值前半夜,两个值后半夜,交接时辰在寅时初刻。交接的时候会有大约一盏茶的空白,那两人从前院回来,而接班的两人还在床上迷糊着没起身。
他在东院外墙的阴影中站定,靠着墙,把呼吸压到最浅,神识如同一根细针探入院内。屋里的两个人确实还在睡,呼吸绵长平稳,其中一人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他等了一炷香。墙根下有一窝蚂蚁正在搬运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半只虫子,他低头看着那团黑压压的蚁群拖着比自身大数倍的猎物往蚁穴方向蠕行,步伐一致。他看着那群蚂蚁搬动猎物的腿节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褐色光泽,忽然想起那只虫子多半也是活的,被几百只蚂蚁箍住关节和口器,拖着走了一路还活着,只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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