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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内。
燕钊命人搬来一张圈椅,放在了苗悦的床边。
丫鬟端来新煎的汤药,燕钊接过药碗,用勺子搅动,又低头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口后,才坐到床边。
他一手轻轻托起苗悦的后颈,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端着药碗。
苗悦昏沉中闻到苦味,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别开脸。
燕钊耐心地举着勺子,轻声道:“我让人备了上好的白糖,喝完便给你。”
连哄带劝,一勺一勺的,一碗药见了底,他用干净的帕子拭去她嘴角的药渍。
他命人将窗户开了小缝通风,又细心地在风口处立了屏风,确保不会有风直接吹到床上。
感觉苗悦衣衫半湿,他也不避嫌,命丫鬟取来干净寝衣,自己则守在屏风外,寸步不离。
丫鬟们皆知燕将军动了真怒,又亲眼见他如此亲力亲为,哪个还敢怠慢。
送来的茶水永远是温热的,点心永远是新鲜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公主休息。
有心思细腻的丫鬟看在眼里,不禁暗叹。
这位公主的命,说好吧,金枝玉叶却下嫁给了草莽出身的将军。
说不好吧,瞧将军这紧张呵护的劲儿,怕是比高门大户里的正经夫妻还要情深意重几分。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一夜,苗悦仍然烧着,燕钊衣不解带在房中照顾。
杜言将这些看在眼里,眉头紧锁,心中不安。
这太反常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朝廷提出和亲时,燕钊是何等抗拒。
还是自己费尽唇舌,反复剖析利害,将公主体弱多病只需养在府中保她衣食无忧即可也说了出来,才勉强说服他。
燕钊点头应下这门亲事时,神情淡淡,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可如今,这位被他劝说着“娶个摆设回来”的燕将军,竟然亲自守在病榻前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地端药递水擦拭降温。
杜言非常了解燕钊。
他杀伐决断恩怨分明,对认可的自己人极尽优容,对敌人和无关紧要的人则近乎冷酷,绝不是一个会因怜悯或美色而失去分寸的人。
难道是动了真心?
这个念头让杜言心中警铃大作。
于是这天晚上,他以“有要事”为名将燕钊叫到院中。
燕钊走出来,关好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杜言道:“将军你已经两日未曾好好歇息了。公主那边有人照料,将军何必亲自操劳至此?”
燕钊道:“她病得重,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杜言语重心长道:“当初将军同意这门亲事,是为大局着想,将公主奉于府中,以示与朝廷和睦,稳住后方。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我等自当敬奉,保其衣食无忧,也算尽了本分。可如今,将军待公主似乎过于上心了。一军之主,肩负重任,当以军务大事为重,若因内宅之事过度分心劳神,恐非三军之福……”
燕钊道:“先生多虑了,我之所以对她如此上心,并非因私情或怜惜。我不放心,是因为这个人真的不怕死,我担心一个不留神,又让她‘金蝉脱壳’了。”
杜言微怔,随即恍悟:“将军是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成为了昭宁公主?”
他插手,严肃地问:“将军可有十足的把握?”
燕钊道:“没有十足,也有九成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来去无踪意图难测的存在,我岂能安心。”
杜言想了想,叹道:“也罢,心魔不除,心病难消。既然已有九成把握,那无论是与不是,都要弄个水落石出,方能定下心神。”
燕钊自嘲地笑了下,问:“陈义他们到哪里了?”
杜言道:“两月前已到苗疆一带,据说那边有巫医通晓操控魂魄之术。”他皱眉,“陈义这队人已经在外三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可至今一无所获。若是这次再没有收获,可还要继续找下去?”
燕钊没有犹豫:“她如今又回到我身边,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她确实存在,而且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周旋在我身边。既是常人不能理解的,也就只能寻求非常之法。”
杜言拧眉,问出了关键:“既然将军笃定她对你并无恶意,甚至有回护之心,那为何不索性将话挑明,开诚布公问个清楚,省去诸多周折。”
燕钊微顿,道:“我怕她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不得不做这些事。若贸然揭开,她可能会因为恐惧或某种约束,再次消失。”
杜言摇头叹气,无奈道:“恕属下直言,您如今这般待她,事事亲力亲为,关切备至,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她稍有心思,岂会察觉不到?”
燕钊道:“我就是要让她自己猜出来,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她若继续隐瞒,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我便陪她演下去。她若愿意信我,坦诚相告,自是再好不过。无论她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助她重获自由。”
杜言道:“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巫医之术,真假难辨,多有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徒。你若执着此道,难免为人所乘。”
燕钊道:“非我执着,而是命运将她缚于我处。我三岁时,她第一次出现,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一次次来,又一次次走。她困于此局不得解脱,若连我都放手,这世上还有谁能帮她?”
杜言又是摇头叹气。
燕钊道:“先生叫我出来就是为这事吗?那先生以后不必再劝了。只要她一日未得自由,我便一日不会放弃。”
燕钊打发走杜言,回到房中时,一名婢女正拧了帕子,准备给苗悦擦拭额上的虚汗。
“我来。”燕钊接过帕子。婢女退到一旁。
燕钊在床边坐下,擦拭起苗悦额角脖颈的汗,将黏在脸颊的发丝理顺,别到耳后,又用帕子给她擦手。
昏睡中的苗悦手指无意识收拢,握住了他的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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