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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兹拉尔深深地埋下头,一动不动。他眼眸黝黑,望着膝盖上横放的伞像是望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拉斐尔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他不该和病人计较。恶魔在心里小声告诉自己。
那边天使仍在“好言相劝”:“还是不愿意接受么?我已经不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家伙了。从前的‘我’,想必不会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你。建议你从此忘掉‘他’……”
“拉斐尔。”恶魔忽然叫起天使的名字。
被亚兹拉尔这么一喊,拉斐尔那张自进门便挂笑,却实质没有笑意的脸,竟然也凝滞了一瞬。好似这恶魔念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某种简短却高深的咒语。
这是恶魔第一次喊起他的名字……至少是这辈子第一次。这具身体对眼前的恶魔有反应,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有意思。看来那群家伙所言不假。
“……嗯哼?”
“你的话让我有些不舒服。”亚兹拉尔对上天使的目光,仍是淡淡的。
“那么需要我向您道歉吗,亲爱的?”天使笑了。
亲爱的。这样一句被广泛滥用的话语,如今落在孤男寡男的小小休息室里,由天使对着一名关系特殊的恶魔说出,竟然莫名回归了它原始的色彩,暧昧极了。
说完这句话,拉斐尔本人便目光微动,勾了勾耳边的发丝。
他在天使的常识里想起,恶魔都是古板的,冷峻没有温度……自己从前会这样称呼对方么?
好在那只恶魔似乎并未注意,正前倾着身子拆着茶几上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天使不动声色在那盒子上扫了几眼。恶魔法器?还是什么有关于他的把柄?
“拉斐尔,你先不要说话。我担心你一说话,我就……”
亚兹拉尔把“想找你打架”几个词吞下,语气自然地继续道:“总之,先吃蛋糕吧。”
随着恶魔话音落下,盒子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既不危险也不特殊——那看起来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蛋糕。
外面一层浅浅的粉色纸杯,印着可爱的动物涂画,里面便鼓鼓囊囊装着一只粉白的蛋糕。满溢出的奶油,细碎的草莓果馅,最上头一只鲜红饱满的大颗草莓。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只相当可爱的杯子蛋糕。
“这是,你做的?”拉斐尔的语气松动了些许。
他的目光停留在杯身的涂画上,那是一只只圆乎乎的炸毛小鸟,同可爱的草莓蛋糕极为相配,没什么问题才对——如果忽略这群肥鸟的毛色,与某只天使一模一样。
拉斐尔看着看着,表情逐渐有些不自然。
亚兹拉尔奇怪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会做蛋糕呢?当然是买来的。快吃吧,再不吃就失去最好的风味了。”
哦,买来的。
拉斐尔又扬起冷笑,像个刚睡醒就战力旺盛、预备找同类开屏斗舞的矜持孔雀——更像杯子上的粉色炸毛鸟了。
“一百年不见,你就带着这么一个凡尘之物来见你的‘老熟人’?上一世的我竟然会吃这种不圣洁的东西,果真是……”
恶魔淡淡打断了天使的吟唱:“一百年前的今天,你快死了,躺在我怀里,膝盖上。你说很遗憾死前没能再吃一口这家店的招牌草莓杯子蛋糕。
“你第一次吃到这家店的蛋糕,是在两百年前,那一年我们第一次相遇。而在一百年前,你死了。你死后,我默默资助着那家甜品店,让它继续开办下去。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一点,因为战争,经济萧条,以及店长理念与现实的冲突……”
这一大段话是亚兹拉尔预先排练了很久的,他说得很流利,就像在背书,显然缺乏情感。从如何提供资金支持,到如何为店长揽客,再到如何不着痕迹地提供建议……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讲起一些琐碎的支线故事,比如现任店长是如何在青春期离家出走,决心要去投靠某些“帮派火拼产业”,又是如何在繁华的街头钱包被洗劫一空,险些脑袋上开一个无伤大雅但显然致命的小洞。
亚兹拉尔不厌其烦地讲述起他是如何带着老店长找到这位街头流浪青少年,如何潜心研究青春期小孩的心理活动,这位险些失足的年轻人又是如何与父亲重建关系,最后终于回归正题,讲起年轻人怎么接手“家族产业”,成为甜品店的如今的正式店长。
拉斐尔听得一愣一愣。
他心想这只恶魔幸亏没有去写小说,否则就凭这啰嗦又跑题的架势,恐怕出道就是被奚落:还是回去扫大街吧。
亚兹拉尔显然不是位好的讲述者,语调都不带多少起伏的,冷淡的嗓音语气说是讲故事倒不如说是无情背稿……要不是声音还算好听,脾气差劲的天使才不会让对方在此喋喋不休。
在场某位人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听得格外专注,哪怕情节压根没记住多少。
在一通乱七八糟涵盖了社会安全问题、青少年心理问题、家庭和睦问题、科技发展史、文化变迁史的家族百年记事后,恶魔毫无预兆地峰回路转重新点题,天使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这是个有关甜品店的故事。
“你死之时,店主已经更换到第四代,而如今的店长是最初那位老人的第八代后辈,店里蛋糕的味道和从前相比大概也变了一些。那位年轻人很热心,和他的曾曾曾……曾祖父很像。我有特意嘱咐,尽量遵循两百年前的老配方。拉斐尔,你可以尝尝看……假如你的口味还没有变。”
原本某只大恶魔还准备了一箩筐冗长的家族四代成长史,预计可以从今天讲到明天都不带停下的。
可目光在某一次的“支线故事”中扫到桌上的小礼物,某只大恶魔才忽然想起来,拉斐尔或许还等着吃蛋糕。他只能有些遗憾地匆匆结束了这场长达百年的《甜品店四代店主观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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