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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接杯子:“晓得晓得,那哥俩都有这本事……”
不料,我接空了——杯子没接到手,擡眼的那一刹那,我疑惑地发现,杯子也不在黄锋的手里。
他肩膀似乎动了动——只是似乎,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突然觉得右手肘一麻,而後右半边膀子立刻就不听使唤了。黄锋在瞬间扣住了我的肘关节,以我的身体为轴,把自己连同整张竹榻都拽了过来。等我醒过闷儿来的时候,他已经欺近到我身前,我看到那两条红黑色的“蜈蚣”在离我面颊不到五公分的地方抖动着触须,仿佛随时会扑到我脸上一般。
酒杯落地,“咔啦”一声,四分五裂。
无论表现得如何放松,我一直对与他进行肢体接触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想,尽管他两目失明丶一腿残疾,出手却依旧犀利。
我骇然,这个瞎子甚至没给我惊慌的时间。
“杀几个小混混麽?阿江也好,小八也罢,只要是‘纳迦’的人,都做得到。”黄锋嘴角挂着一丝掺杂着戏谑的凶残,“不管是混混还是自命不凡的警察,对我们来说,没区别——你他娘晓得个屁!”
4
最後一站,云南片马。
大概是担心“同古酒店”三层木制阁楼的外观不足以撑起场面,怒族的老板娘云山雾罩地向我展开了宣传攻势,力求抵消我对这栋危旧建筑萌生的所有失望情绪:“莫看我恁小家,好多人都住哈,你聂莫晓得,服务恁扎实哈!恁扎实哈!就属我小家,不消怕天,恁泡的凉榻,又有窗,晚上还笼火。要闷得恣,擦黑有姑娘哈,地面上什麽相干都恁硬,莫怕事……”
她的话我没听进去几句,可自费出差的愚蠢行径没给我留下什麽选择的馀地。来到位于二层的客房放下行李,我发现屋子虽然不大,且陈设简陋,但一水儿的杉木家具擦得油光锃亮丶烁烁放光,很有家的感觉——这五十块钱花得也算值了。
安顿好之後,我前往派出所,查询当地的基督教会都在哪儿下设了收容机构。接待我的民警恰巧刚在北京参加过培训,对我相当热情。一问之下,我了解到:本地的基督教会虽然不少,但方圆百里内设有孤儿院的,只南洛一家。
“闹出过大事情咧。”他眉飞色舞地告诉我,“原来管那里的是个神甫,就是男的信教的那种,叫张边路……收养了十多个孩子,可听说那家夥人面兽心,经营起‘阳具宝贝儿’的勾当……”
“什麽玩意儿?”倒不是说我有猎奇心理,可这个听上去极像成人用品的名词着实古怪。
“都说那个冒牌神甫是个恋童狂。他不但自己糟蹋那些孩子,还用他们跟一些在边境上乱蹿的外国人做交易。因为民政局每年都会给那些孩子做体检,所以他倒不敢‘打真军’,只是让他们去给人‘吹喇叭’。”讲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很多洋鬼子来了就直奔那里,还管那家孤儿院叫‘DickBabyClub’……”
“什麽时候的事?”
“七八年前?或者更早些……结果出了状况:有六个女孩子集体割腕,其中两个死了。民政局和医院的人去调查,发现那些孩子说话全是战战兢兢的样子,就报了警……那个神甫?早跑啦!後来一个叫马莉的修女过去接管的……听着是个洋名,其实是中国人,靓女咧!”
待得我在南洛那片破落的库房——哦不,应该说是库房改造的孤儿院见到马莉修女时,还真是呆愣了好一会儿。
由此,我对“靓女”一词的定义也有了新的认识。
马莉说不上多漂亮,三十多岁的年纪,五官算端正,肤色很深,就是这身高有够夸张。我注意到她穿的是双平底鞋,但比一米七五的我高了将近半头——这种海拔在女性中本不常见,而在南方的偏僻小镇里则更显得鹤立鸡群。以她的身段,不上T台,可惜了。
我向她出示证件,说明来意。马莉用甜美的嗓音回应道:“您请问吧。”
我担心她不愿意配合调查,决定先拉拉家常,消除敌意:“这里收容了多少孩子?”
“三十八个,目前是。”马莉边回答边招呼另外两个本地妇女一起晾衣服,“可能下礼拜会从北滇送来六个孩子,就是不知道这周末的亲缘聚会能不能有新的领养人家……”
太阳当空,有些闷热,我看到汗珠顺着她们的鬓角滑了下来。
“那,负责照顾他们的,有几个人?”
马莉突然笑了,透着无奈,却又相当明快:“都在这里了,警官。”
三对三十八,我看着她身後那几栋感觉上随时可能坍塌的房屋,不无感慨:“真是难为你们了,可供养这麽多……”
“有教会的捐助和民政拨款,孩子们还是能吃饱的。”马莉很利落地把一盆衣服挂好,双手在裙摆上抹了两下,“再偶尔赶上个能卖出好价钱的孩子,还可以添置些家具呢。”
“啊?卖……卖孩子?”
“哈哈!吓到了吧?”马莉开始挂新的一盆衣服,还抽空瞄了我一眼,表情顽皮,“很多领养者看到这里的状况,都愿意捐一些钱。我也告诉教会里所有的介绍人,不光要挑善良的人家,最好要有钱的善良人家哦。那样我只要和被领养的孩子小小串通一下,没准儿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呐。”
嗯,我开始觉得,马莉至少是个“亮女”。
“要这麽说,我也可以捐些……提供些帮助的。”
“欢迎欢迎!”她把一件还没抻开的衣服放回盆里,向我伸出右手。
走上前,我轻轻地握了下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长丶粗糙,骨感十足却相当有力,指甲修得极短——总的来说,不像女人的手。抽回手,我发现马莉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并冲我歪了歪头。
我迷惑地朝她也歪了下头。
“‘帮助’呢?”她晃了晃空空的掌心,“欢迎您捐赠啊。”
我乐了。真是个好温暖丶好明亮的太阳天啊。
“依晨是个很内向的孩子。我刚调来这里的时候就发现,那次事件对她的伤害尤其大,所以挑选收养人的时候也就格外小心。”走进室内,马莉仔细地把手里的钱数了两遍,交给了另一名神职人员,“她这样惹人怜爱的孩子,很容易激起收养人的同情心,要求领养她的人络绎不绝呢。”
我扫了眼屋里,除了三张铺着竹席的木床与几个柜子以外,一无长物。墙上挂满了照片,令我不禁回想起“庞欣”的卧室——这里大概就是修女们的寝室了。
“那看来你是千挑万选给她找的人家了?”
“韩先生麽?他是有缘人哦。”
“有缘”?您到底信佛信教啊?
马莉从柜子里抱出个箱子,翻了一会儿,把一沓文件递给我:“收养文件都在这里,手续是很完备的。”
我看了看,无外乎是些身份证及户口本复印件丶收养申请书丶授权委托书丶无犯罪记录证明丶财産证明丶无精神病及传染病证明之类的,还有一份收养协议。“收养人韩松阁……修女,据我所知,来领走依晨的似乎不是收养人本人吧?”
“您是说韩先生的儿子吧?”马莉从门外拖进一筐芹菜,坐在床沿上开始择菜,“我对他印象蛮好的,依晨也很喜欢他。对了,他很慷慨的哦。”
我盯着手上的文件:“她原来就叫依晨?”
“对啊,至少我来的时候她就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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