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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的朝议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议定:派遣使臣前往车师国交涉,同时命云京墨(云家次子)率领商队护卫乔装潜入,查探王骏的下落及车师国的内情。
旨意既定,殿内的凝重之气稍缓,却依旧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刘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阶下诸臣,最终落在了几位老臣身上,沉声道:“此事关乎国体,亦关乎王骏校尉的安危,诸位卿家务必严守机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宣室殿内回荡。
散朝后,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询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殿中踱步。案几上,西域舆图摊开着,车师国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他想起方才朝议时,几位大臣对云京墨的担忧——云家虽是将门,云京墨却常年在边境经营商队,于朝堂之事涉足不深,此次委以如此重任,是否稳妥?
“陛下。”近侍姜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皇后娘娘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说是……炖了您爱喝的银耳莲子羹。”
刘询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昭华定是听到了些风声,才特意过来。他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王昭华身着一袭素雅的宫装,提着食盒,款步走了进来。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是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此刻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陛下,累了吧?臣妾给您送些点心来。”
她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盛出一碗温热的银耳羹,递到刘询面前。“尝尝?臣妾特意加了些冰糖,败败火。”
刘询接过玉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他该如何告诉她,她的兄长此刻正身陷险境,而他派出的人,能否带回好消息,还是个未知数。
“昭华,”他放下玉碗,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你二哥的事……”
“陛下不必宽慰,”王昭华转身,眼中虽有忧色,却依然镇定,“二哥自幼机敏,又有武艺傍身,定能逢凶化吉。倒是车师国之事,妾身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指着地图上车师国的位置:“车师北接匈奴,南临楼兰,东望敦煌。安靡虽贪婪,却不愚蠢。他敢同时得罪大汉和楼兰,除非——”
“除非他得到了更强大的支持。”刘询接口。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匈奴。”
这时,茯清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密信:“娘娘,怀柔姑娘送来的。”
信是怀柔亲笔,字迹潦草:“嫂嫂,於恒来找我了。他说匈奴内部生变,右贤王欲夺单于之位,其子勾结车师国,要切断汉朝商路,逼大汉在岁贡上让步。於恒因反对此策,遭追杀,现已逃至长安城外。”
昭华看完密信,指尖微微发凉,她迅速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变黑,直至化为灰烬。“於恒……”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向刘询,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陛下,於恒乃匈奴左贤王之子,此人虽身在匈奴,却与我们大汉商队素有交集,他的消息向来可靠。右贤王之子勾结车师,截断商路,此计歹毒,一旦得逞,西域诸国必生异动,我朝在西域的根基将被动摇。”
刘询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长安城外……他可有说具体位置?”昭华摇头:“信中未提,想来是怕途中有失。怀柔既遣人送来此信,想必已有接应之策,只是於恒身份敏感,若在长安城内被匈奴或车师细作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略一沉吟,目光锐利起来:“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於恒,将他妥善安置,并从他口中问出更多关于匈奴内乱及车师具体部署的细节。”
王昭华将信递给刘询。
刘询看罢,眼中精光一闪:“传朕口谕给怀柔,秘密接於恒入宫觐见。”
未央宫的深夜,灯火通明。宣室殿的偏殿内,青铜兽炉中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紧绷的凝重。
御史大夫邴吉第三次整理衣冠,看向殿中那位异族青年。於恒——匈奴左贤王之子,此刻穿着汉式深衣,却掩不住草原人特有的棱角与风霜。他腰背挺直如弓,目光锐利,如同被困于笼中的鹰隼,警惕而隐忍。
“陛下驾到——”
姜成清亮的通传声中,刘询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他没有穿天子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脚步沉稳,目光在踏入殿内的瞬间,便如实质般落在於恒身上。
年轻的天子甫一落座,殿内便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
“於恒王子,”刘询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冒险潜入长安,求见于朕,所谓何事?”
於恒上前一步,右手按胸,行了一个简洁的匈奴礼。“大单于庭已非我父所能掌控。我叔父右贤王与车师王勾结,扣押汉商三百,阻断西域商道,意在胁迫大汉增加岁贡,以资其争夺单于之位。”他的汉语带着生硬的口音,却字句清晰,“我父被囚,王骏使者,恐已
;落入他们手中。”
“你为何来告?”刘询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据朕所知,左贤王部,向来是南下的急先锋。”
於恒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天子的目光:“草原的狼群争夺头狼,不会毁掉整个草原。但叔父所求,是饮鸩止渴。他若上位,必以战养战,汉匈之间将无宁日,最终枯竭的,是匈奴自己的血脉。我父……虽曾与汉为敌,却也知边市之利远胜劫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何况,他们抓了王骏。王公子……于我有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邴吉与侍立一旁的几位重臣交换眼色。怀柔站在稍远处,手心里全是汗。是她,通过王昭华留下的隐秘渠道,几经周折才将这位匈奴王子带到御前。此事若成,或能扭转危局;若败,或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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