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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头还留着他的口脂,微微濡湿,晕着樱桃核似的一朵】
梅洲君演这一出时迁偷鸡,是在民国二十四年,离立春只差十来天。
也说不准,这年春寒太重,钟摆都锈得走不动了,也许还能再往后拨靠几天。
用的是一对锡壶蜡杯,一把短木刀,几张稻草纸。喝了几杯空空如也的酒,吃了只虚虚实实的鸡,最后落下肚的,只有那几张着了火的纸,偏偏他酒酣腹饱,怡然自得。
以至于一世聪明如连暮声,也花了十年功夫才弄明白,当日所见确实是真的。
能演出来的都是真的。
不过在当时,他的目光只是凝在了对方的嘴唇上。
隔着满面铺张的粉墨,依旧能看出唇薄而红,质地柔软,仿佛连热粥都喝不惯,偏偏就敢玩吞火的把戏。
时迁偏着头,鬼鬼祟祟觌他一眼,一手握住木刀,在那沓稻草纸上「笃」地斩了一记,手上用了个割一般的巧劲儿,仿佛当真在筋骨间拉锯一般,这才撇下一张黄纸来。
“我先吃这个鸡大腿,”他道,将黄纸斜卷成筒,朝蜡烛上一撩,“这个有个名儿,叫独立朝纲。”
黄纸筒上飞快腾起一圈火苗,赤红小蛇似的,朝他指头上窜。这家伙显然学艺不精,没算准火势,被烫得「哎呀」一声,忙不迭甩起手来。
“嘶,好烫,果然新鲜!”
这一甩倒好,几点火星子扑簌簌往外窜,全掸到了连暮声的眉毛尖上,几乎发出「呲」一声响。
连暮声叹了口气,拿手帕按住眉骨。
蜡烛在两人间静静地烧着,灯芯不时毕剥一跳。
丑角没有搭理他,那双点漆般的眼珠在火光中缩紧了,看起来有点冥顽不化的痴。
他显然是馋虫入脑,忙不迭把纸筒往嘴里一塞,牙关一阖,火苗如流心的鸭蛋黄一般,在齿缝里通红地一闪,就这么被咔嚓嚼灭了。
他像是含着满口滚烫滴汁的鸡肉,舌尖都在发抖,失声叫道:“真香,真香啊!”
这样子疯疯癫癫的,就是开始入戏了。这一入戏,百味杂陈,馋字当先,仿佛肚里住着个饥寒数千年的时迁,冷怨如厉鬼,啸叫如贪魔,拿手爪发狂也似地抓挠他的胃袋,没一口烈火下肚,还当真浇不灭这深不见底的欲望。
急急忙忙又是一刀。这次切的是鸡翅膀子,叫「凤凰单展翅」。
鸡翅膀得烤热了吃,烤得热油直淌才妙,丑角心急火燎,拿指头频频去戳着火的纸筒,一搅一扑,火星一股一股往外喷,噙着纸筒,扑簌簌一通摆尾,酥皮爆开了,里头金黄的嫩肉绽裂出来,水汪汪的,天底下再没比这更香的脂油了。
真香...真香...真香啊...香得人失魂落魄。香得人涕泗横流,香得人忘却了苦中苦...
这一口下去,不等口中火星散尽,他两手又摸了张黄纸,草草卷成细筒。
这叫鸡屁眼子,还有个别名雅称,叫「后军都督府」,乃是这一出戏的关隘,一支火递进口中,含上片刻,再取出来时,依旧红鲜鲜地丝毫不灭,功夫不到家的,恐怕早就被烫了个满嘴燎泡。
他越是饥肠辘辘,这火势就起得越慢,纸筒屁股上只焦黑了一点儿,迟迟不见明火。
他凑过去,往蜡烛芯子上撩拨,一边肩膀因此微微耸起,火光里浸着,清俊小山似的。
就这么一出神的工夫,有什么东西凑到他嘴角边,轻轻按了一按。
这一下,点到为止。
像是拿银针在气泡上轻轻一挑,噗的一声,一切幻梦都顺着针孔流了满地——
他的瞳孔剧烈晃荡了一下,整个人从狂惑的饥寒中撞破出来,轰然跌落在桌案上,两支手肘抵在桌上,也是砰地一跳,依旧有种高空坠落时的不真实感,
“吃慢点。”连暮声道,又捏着他的下巴,细细把唇角擦干净了,“花猫似的。”
他出戏了。他醒了,他饱了。这戏就唱不成了。
梅洲君大为懊恼,歪靠在手肘里,夹烟似的举着那支纸筒,伸到连暮声面前,道:“还剩了个鸡屁眼子,尝尝?”
连暮声抓着他的手腕,拨开了,他有点强迫式的洁癖,见不得人蒙灰,又要去擦那两行云母似的牙齿。
梅洲君趁机凑过去,往纸筒屁股上吹了一口气,一条鲜红的火蛇混着一股青烟,朝着连暮声喷吐过去,差点没燎到额发上。
他运气如丝,那小火舌倒也将熄未熄,小蛇似的扭转,逼得连暮声往后避了一避。
梅洲君大乐,谁知道这家伙还是不恼,伸手从他口中把纸筒一摘,转头衔住了。
那上头还留着他的口脂,微微濡湿,晕着樱桃核似的一朵,这时被碾在连暮声削薄的唇线底下,发出一串惊心动魄的碎响。
对方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深深浅浅的绯红色雾气,看得人一阵阵晕眩,身上更是慢慢发起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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