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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蓬勃的不甘的心念也跟那一缕青烟似的,被两片指甲掐灭了。】
任春妒的肩头猛一耸动,两泡眼泪像耍帽翅功似的,裹在眼皮里抖了几抖,迟迟不肯掉下来。
直到四目相对的瞬间,梅洲君才见识到了这两行念唱俱佳,扮相绝伦的热泪。
任春妒一把握定他的手掌,抽噎道:“大少爷,你可上哪儿去了!我在外头找了你好几年,怎么都没脸回来,我是……我是真不敢回来见老爷。”
他生得就不太英气,眼尾杏核尖,一管闺阁女儿般秀气的尖鼻子,脸颊瘦得凹陷下去,越长开越像只母黄鼠狼,这一哭,方圆十里的鸡都会警觉起来。
梅洲君被他哭得头疼脑涨,挥手道:“行啦,你就这么点胆子。”
任春妒悲从中来,也顾不得身边环伺的打手了,只是扯着他少爷少爷地叫,把一通话说得颠三倒四。
梅洲君当初留学期满,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本来打算和同批的官派留学生一道回国,谁知道临行前却害了重病,接连十几天烧得不省人事,一醒过来就是吐,只能眼睁睁错过了回国的轮船。
任春妒一面鞍前马后伺候他,一面又要到处求医,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偏偏梅洲君还不领情,浑身大少爷做派就像开了锅似的往外冒,递到嘴边的药也不肯吃,明明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知道靠鼻子来嫌苦。
任春妒只好把那牢什子西药一丸丸抠出来,嵌在桃脯里喂他,好不容易撬开牙关,他大少爷那条金贵的猫舌头一尝到药味,就开始翻江倒海般地呕吐。这么一来,药还没喂进去,命先去了半条。
好在当时有个姓徐的生意人,祖籍也在晋北,因故没能回国,听说梅洲君生了大病,就亲自带了个医生上门拜访,自己则先一步进门去探视了。
偏偏那医生乡音甚重,也不进门,就只是拉着他的袖子问长问短,一面不停用手比划,任春妒的洋文又不太灵光,半天也没闹明白他要什么。
就在这着急上火的档口,却听见屋里哐当一声巨响,还有一声被掩盖了大半的闷哼!
他心里咯噔一声,急忙冲进去,床上还是热的,被子里却已经空了。
只有梅洲君那口皮箱还翻倒在地上,没用的文书和衣裳洒了满地,里头的财物却被搜刮了个精光。
那个蹩脚的洋医生这才踏进门里,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皮尺来,手指朝他背心一截,另一头刷地拉到衣裳下摆,这就歪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读起数来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哪是个洋医生,分明就是个用来当障眼法的洋裁缝。他们主仆二人一定是这阵子露了财,打了眼,把绑票的给招来了。
这一下可不亚于五雷轰顶,大少爷在他手头出了事,梅老爷那性格他也知道。
一旦翻脸,何止是六亲不认,简直能株连他姓任的九族!这件事情,他无论如何也要咽到肚皮里,一个字都不能漏出来。
他这头苦苦等着绑匪来信,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破财消灾,却只等来了当地警察局的发布的几份通缉令,那姓徐的赫然在列——这伙人压根就不是绑匪,而是从海上流窜过来的人贩子,就这么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拐带了几十个相貌上佳的青年男女,其中不少是在外无依无靠的穷留学生。至于把人拐去做什么用途,却是再没有人知道了。
任春妒思及此处,长长抽泣一声,只透过两泡黄豆大小的眼泪去看梅洲君的脸,越看越觉得大少爷面色白里透红,两眼顾盼生辉,唇角带笑,简直像是蜜罐子里浸渍出来的甜梅子,哪里像是吃过苦头的样子?
他心里惊疑不定,眼泪落得更凶。
“大少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胆子小,找不到你,我心里悔得要命。这不,一听说你回来了,我立刻就赶着过来了,你打我,罚我,我绝没有二话,看着你平平安安立在这儿,我真是,真是...”
“这话就免了。”梅洲君道,把手里的蟹壳黄朝他怀里一丢,顺手把皮箱扣好,立在地上,回头道,“这个人,我带走了,你开个价。”
放包人微微一笑,道:“梅大少爷要的人,我们当然不会拦着。只不过东家说了,怕您嫌弃此人腥膻,特地给您备了两份云片糕去去味儿,您如果不嫌弃,也一并带过去吧。”
梅洲君一挑眉,立刻有个打手从怀里摸出两分拿油布裹好的点心,递在他手里。
“这云片糕容易碎,您得亲自提着才安心。”
梅洲君拿手一掂厚薄,道:“他倒是算得准,果然足够饱腹了。”
这两吊云片糕的份量可不轻。
陆雪衾这算是送佛送到西了,单送人还不够,连带把柄一并交到了他手里。
要知道赌瘾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沾上的。尤其是任春妒这种疑心病重的性子,绝不会轻易上钩。以如今形势来看,恐怕这个套早就布好了,只留了个活扣等他来钻。
梅洲君心里雪亮,这回来的是甜枣,姓陆的是要跟他平了先前杏君那笔账。
当然,敲打的意味也如昭然若揭——他这一举一动,压根就逃不过对方通天的手眼。
在陆雪衾面前,他总是鼓上的跳蚤,秋后的蚂蚱,不管平时多能蹦跶,雷霆雨露一来,都得生受着。
任春妒看了看放包人,又看看他,眼里惊疑不定,显然是被这一层摸不透的关系震住了。
梅洲君放任他在那里疑神疑鬼,只同过去一样把皮箱丢给他,两手闲插裤袋,大步往回走。
“跟着。”
“少爷,咱去哪儿?”
“趁我还不想揍你,”梅洲君微笑道,“别张嘴,动腿就行了。”
任春妒这些年没了顶头的大少爷镇着,无形间就升了格,很是过了一段优渥日子,连带着把脸色养得雪白滋润,的确也有些难得的少爷气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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