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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声里掠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十一。
申蓉火车站。
日已过半,天色依旧迟迟擦不干净,灰底子的旧缎上,攒满了絮状的黑云,那是凌晨没下完的雨,就连一线日光都是连夜赶工缝上去的,显出分外灰败的猩红。
申鹭扒着眼皮看了一会儿,同样灰蒙蒙的车玻璃上已经埋了他一个清晰可见的下巴印,一行口水在窗边上积成了小洼。他下意识捞了一把胸前的照相机,慌忙去擦镜头前盖。
好险!
一颗心还没放回去,他就吃出了满嘴的苦味,鼻孔又酸又胀,忙不迭地呸了几声。
这三等车厢紧贴着火车头,是顶在前头吃煤灰的,人人都灰头土脸,仿佛竹笼里闹哄哄的鸡鸭。他赶了凌晨的车次,一路上又被闹醒了好几次,这才睡出了一副死猪相。
邻座那股鸡屎味在他身上黏了大半天,已经发酵出了面饼一般的浑厚,能够尝出咸淡了。
他把脸撇到车窗上,刚要开口痛斥,对方一条孔武有力的胳膊已经架到了他身上。
申鹭说:“先...先生,你这个卫生...”
邻座擤了把鼻子,骂道:“他妈的,哪来的鸡屎味!”
申鹭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一路上坐在他身边的,分明就是个干瘦的庄稼汉,把鸡食篓子堆了满地,一晚上不是咳嗽就是跑茅厕,把他折腾得不胜其烦——这时却成了个魁梧的青年!
魁梧青年注意到他的视线,忽而将脸一腆,道:“实在站累了,挤一挤,挤一挤...”
“这座有人,喏,东西还丢着呢。”
“有人?”魁梧青年转了转脖子,道,“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他回来,先借我歇歇脚。啧,这都到站了,怎么还不让下啊?”
“到站了?”
申鹭一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起来。但他旋即发现,到处都是一条条惊异转动的脖子,还有人扯住列车员,高声问些什么,列车员斗鸡似的又压回来一头,叉着腰大骂起来。
人的体味黏连不分,像散了黄的鸡蛋那样浑浊地回旋,私语声于是苍蝇般一层层铺在上头。
火车确实是停了。
申鹭一托眼镜,摸了个空,又慌忙在硬木板座底下摸索起来。
那青年有心套近乎,一伸手就勾到了眼镜腿儿,再拿手掌一扫——一只圆圆的鸡食篓子当先一步滚出来了,那恶臭瞬间就冲破了封泥,撞进了申鹭的鼻孔里。
他没忍住,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又是这种鸡食篓子!
青年捏着鼻子,怪叫道:“怎么这么臭!”
他还不信邪,一手抓开了竹编的盖儿,里头都是拌了谷糠的花生麸,混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鸡屎,还拿手抓匀了,难怪是这种味道。
“阿嚏——有病吧,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魁梧青年被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竹篓一脚撇进了过道里,谁知道这底下还漏着黄白的油脂,这么会工夫就在地上结成了一层酸溜溜的圆壳。
申鹭拿袖子抿干净镜片,戴上了,总算喘过一口气来。
“可能是鸡屎白,治伤用的。”申鹭道,“六点十分了,糟了,早就该到了,怎么还不能下车?”
这班车早上十点多就该到了,只是碰上枕木抢修,在路上耽搁了个把钟头,现在又被堵在了车站,他有要事在身,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怎么能不心烦意乱?
魁梧青年站起来,大声道:“都靠站多久了,怎么还不让下?”
列车员不耐烦道:“急什么?一等二等车厢都还没下呢,人家怎么不急?等着!”
“眼睛长到脑门顶上了,”魁梧青年骂骂咧咧道,“早就靠站了,就是不让下!站台上都给腾空了,剩下的全是警察。嘿,这排场,难不成赶上皇帝老儿出巡了?”
申鹭一听,下意识坐正了,把照相机贴到眼前,眯着眼睛四处打量。这申蓉火车站是往来枢纽,人流繁密,四条火车轨道一气排开,站台边上三教九流混杂,嘈杂得如同闹市一般,这会儿却像是被扫荡过了,只能看到身穿黑衣的警察四处巡视。
大人物,大人物...难道是...还真让他赶上了!
喀嚓!喀嚓!
魁梧青年转头看他一眼,眼睛一亮:“小兄弟,你这还带个照相机啊?”
申鹭拿手掌护了一把,别过身去,慢吞吞道:“我是个记者。”
“记者?果然是文化人,在哪高就啊?”
“不敢当,”申鹭谦虚道,“我是玉盐商报的记者。”
“玉盐商报?”魁梧青年显然没听说过,咕哝了几句,“失敬失敬!我有个表舅,在时事新报做主编,还跟你是同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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