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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无碍后办好出院手续回家时,程雨瑶也只一言不发地默默跟在程逸洋的身后。妈妈几次看着她那副模样欲言又止,一开口又忍不住要念叨起程雨瑶来,最后还是爸爸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将女儿和儿子都拉过来往怀里搂了搂:“好啦,你呀就不要再唠叨了,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懂事的。”他抬手揉了揉程雨瑶的头,感叹道,“瑶瑶不知不觉都长得快有我这么高了,这些年来爸爸少回家,失职了。现在工作马上就可以调回来了,以后也能多陪陪你妈和你俩。”程雨瑶低着头没有反应,他就略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将程雨瑶往程逸洋身前带,自己几步上前去揽住妻子的肩,低声宽慰道,“咱们少说点儿,逸洋说了瑶瑶情况不好,知道你是好心,但孩子更懂孩子,让他陪她吧。”妈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程雨瑶明显地捕捉到了父母之间似乎缓和下来的氛围,刚才也听清了爸爸亲口说的“马上可以调回来”。程逸洋看着她不作声的模样,想了想还是补充解释道:“瑶瑶应该也知道,爸爸这些年一直在乡镇工作,近期可以申请岗位回调,应该不久就能调回市里了。”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跟在他的身旁琢磨着这几句话,不禁出神。关于父亲的记忆总是蒙着一层雾。依稀只能回忆起年幼时他就已经调去乡镇工作,在数不清的时日流逝里,门外会间歇性地响起他略沉重的脚步声,裤腰处别着的大串钥匙哗啦啦碰撞。她耳尖地提前跑去开门,率先映入眼里的往往是一成不变的条纹衬衫和深蓝夹克,随后带着乡镇办公室油墨和烟草味道的怀抱就会将她包裹。父亲把她一把抱起来,温和的笑意融化不苟言笑时眉目间的严厉,粗粝的指节刮过她的鼻尖,逗着她问有没有想爸爸。她点头时响亮地说“想!”时,妈妈就视若不见地将瓷碗碰出清响,不冷不淡地说一声“吃饭”。于是饭桌逐渐变成无言的战场,他们并肩而坐,却像两座互不妥协的山峰。这片寂静往往会由哥哥打破,他故作轻松地圆场,将她庇护在没有硝烟的战争之外。饭后的一段时间里属于父子单独的谈心时刻。她坐在客厅里陪着一言不发的母亲,看着她手里银针将沉默织成密不透风的茧,搜肠刮肚地找着欢乐的话题,最后直到时针走向该睡觉的时刻,妈妈才会叹息一声,让她去休息。她心里不是滋味却又如释重负地回到房间,往往会发现作业本下压着的一迭面额零散的纸币,对折的弯痕指示着悄悄放下它的主人。只有爸爸会有将现金对折揣在兜里的习惯。哥哥的初中录取通知书像道分水岭。自那之后家里的饭桌便总是空缺下两个位置,只留下了她和妈妈。家本来不算大,只有两个人住却也空空荡荡。她放学后就在家里等着妈妈下班回来做饭,吃过饭就自己忙自己的事情。那段时间每当她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时,总会察觉到安静的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名的复杂情绪,占据大部分的是悲伤。她想与妈妈分担这一片几乎要压垮她的情绪,绞尽脑汁地装乖逗乐,却往往像抛进深渊的细石子,连回声都无法溅起,甚至有时会成为点燃妈妈情绪的导火索,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但在训骂过她后妈妈又会含着泪将她抱进怀里道歉,温热的眼泪流进她的衣领间,像一条凉滑的蚯蚓。那时她迷茫着不解,不安的恐惧在心里慢慢滋生。一直到后来父母的越发激烈的争吵撕裂事情的真相,她躲在房间里听着门外爆发出东西摔砸的声音,伴随着关于抚养权争夺的话语——她才明白这个家快要散了。自那天开始她一直提心吊胆着会不会某一天被迫突然和哥哥分离、与爸爸或者妈妈告别,但父母的争执却诡异地逐渐平息,他们独处的时候依旧沉默,面对自己时却又装出一副和睦的模样。一直到现在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爸妈了,自然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僵持的关系怎么突然就缓和了下来。“瑶瑶。”泡在沉思里的恍惚间传来哥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暮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如潮水漫过天际。哥哥的身影逆光而立,晚风将他的发梢卷起略微凌乱的弧度,昏黄暖光朦胧着轮廓渡上一层浅金色,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冷冽感。父母不知聊着什么已经走远了,广场上的人零零散散,一时间这片角落似乎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十二月的风迎面吹来时隐约携着哥哥身上暗然的冷香,他向前半步时影子恰好覆盖住她,清冷的声音此刻温柔得不像话,“走吧,我们回家。”——回家的一路上程雨瑶依旧沉默着,到家后径直将自己关进了房间。直到晚饭时间程逸洋第三次叩响她的房门,门扉后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她除了输营养液的补充,已经将近两天没有任何进食。程逸洋转身去厨房端来刚熬好的小米粥,站在门口:“瑶瑶,多少喝一点粥。”滚烫的温度透过瓷碗的碗壁熨上指节,他半晌伫立在门前妄图从里面捕寻到任何一丝声响,然而只是徒劳。他沉思片刻,将圆凳搬来放在门口,瓷碗与木质相触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哥哥把粥放在你门口了。”他后退半步,无意识地摩挲着被烫红的指节,“一会儿凉了我再重热。”走廊的灯光吞噬着昏暗的影子,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脱力地转身向客厅走去。父母正摆着碗筷,妈妈欲言又止的目光追过来,程逸洋却已陷进沙发。她昏睡的一天多时间里他也几乎粒米未沾,程逸洋略有些疲惫地眯起眼,墙壁挂钟里分针的走动似乎与胃酸腐蚀的痉挛抽痛同频。目光放空时身体的不适感持续在叫嚣,但他不想、也不愿意动弹。他想他应该去体会她的感受,即使无法替她分担难言的沉重。钟表上的指针转动几圈,程逸洋再次站起身去察看时,圆凳上的瓷碗略微偏移了位置,金黄的粥面陷落浅浅凹痕。他有些意外地伸手试探碗壁余温,温热的微暖消融了神经紧绷的冻结。一声叹息淹没于客厅传来的交谈声里。——慢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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