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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李世欢继续部署,“你手下的人,分作三拨。一拨,继续盯紧北面柔然营地,特别是那几个伤过人的畜生,他们每天去哪,干什么,跟谁接触,我都要知道。第二拨,撒到咱们防区外围,所有能进出的小路、山口,都要有暗哨,我要一只陌生的鸟儿飞进来都知道。第三拨……”他顿了顿,“想办法,摸清楚柔然营地的粮草囤在哪儿,饮水从哪儿取,马匹夜里拴在什么地方。记住,只是摸清楚,不准有任何动作,更不准暴露!”
周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是!”
几个队主面面相觑,从李世欢这一连串部署中,隐隐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这不是单纯的忍气吞声,这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将军,您这是要……”张队主试探着问。
“我要让弟兄们活下去。”李世欢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活到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那一天。在这之前,都给我把牙咬碎了,咽回肚子里。拳头攥紧了,藏在袖子里。谁要是忍不住,坏了大事……”他目光扫过众人,“别怪我军法无情。”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遵命!”
“都去忙吧。”李世欢挥挥手,“司马达,你留一下。”
众人退去,土屋里只剩下李世欢和司马达两人。炭盆里的牛粪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将军,”司马达低声道,“您让周平探查柔然营地的虚实,是否……太过冒险?万一被察觉,就是授人以柄。”
“所以要万分小心。”李世欢坐下,揉了揉胀的太阳穴,“但我们不能真成了瞎子聋子。段将军不管,朝廷不管,我们得自己心里有本账。柔然人有多少实力,弱点在哪儿,必须摸清楚。这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自保。这群狼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一口,我们连他们有几颗牙都不知道,怎么防?”
司马达默然,知道李世欢说得在理。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还有一事。今早埋葬陈五儿子时,刘贵悄悄找过我。”
“刘贵?”李世欢抬眼,“他说什么?”
“他说……他认识一个从并州来的药材商人,这两天正好在怀朔镇。那人手里,或许有能治外伤的药材,只是……价钱不菲。”司马达声音更低,“他还说,那商人路子很广,不仅能弄到药材,或许……还能弄到粮食。”
李世欢心中一动。刘贵是他手下负责对外联络和“特殊渠道”的人,背景复杂,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之前营里一些稀缺物资,也是靠刘贵的关系暗中换来的。只是与商人私下交易粮食,风险比换药材、盐铁更大。
“药材,可以想办法。”李世欢沉吟道,“营里伤兵不止一个,确实需要。但粮食……朝廷严令管制,私下大宗交易,一旦泄露,就是资敌的大罪。”
“刘贵说,那商人有办法,‘化整为零’,不走官道,也不在镇城交易。”司马达道,“只是,需要可靠的中间人和绝对保密。”
李世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粮食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但这条路子太险。可若不冒险,半个月后,全营断粮,后果更不堪设想。
“让刘贵安排,我先见见那个商人。”他最终做了决定,“就在营外,找个安全的地方。你和我一起去,带上周平的人在外围警戒。记住,此事仅限于你我、刘贵三人知晓。”
“是。”司马达点头,又道,“还有,将军,抚恤陈五家和其他几个伤兵的钱粮,从您份例里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您的份例本就不多,这次几乎掏空了。日后……”
“日后再说。”李世欢摆摆手,“先过了眼前这关。钱财是身外物,人心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焚烧牛粪的味道。营地里,侯二粗豪的吆喝声已经响了起来,伴随着士卒们操练的呼喝。那声音里,依然能听出压抑的怒火,但至少,有了一个泄的渠道。
远处的土坡上,空无一人。但李世欢知道,也许正有他不知道的眼睛,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青石洼的一举一动。
刘能往并州派人,是想干什么?落井下石?还是另有所图?
柔然人伤了人,像没事生一样。朝廷的嘉赏却已经下来了。这世道,果然没有道理可讲。
他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土屋里,炭盆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隐忍不是懦弱,是在绝境中保存实力,等待机会。蛰伏不是放弃,是在黑暗里磨利爪牙,准备致命一击。
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那一击能否成功。他只知道,在机会到来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和手下这几百号人,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夜色再次降临青石洼时,营地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肃杀。巡逻的队伍增加了,暗哨的位置更加隐蔽。士卒们结束了一整天加倍严苛的训练,累得几乎倒头就睡,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自然也没了多少议论纷纷的心思。
而在营地东面五里外一处早已废弃的烽燧石屋里,一点豆大的灯火在破败的窗棂后亮起。李世欢和司马达裹着厚厚的皮裘,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等待着刘贵和他口中的那位并州商人。
风声穿过石屋的缝隙,出呜咽般的怪响。远处,怀朔镇城的轮廓在夜幕下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几点寥落的灯火,映不亮这无边的寒冷与黑暗。
李世欢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环刀,刀鞘已经被磨得光滑。刀刃,许久未曾饮血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刀锋更冷,也更致命。
比如人心,比如算计,比如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名为“生存”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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