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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营房屋顶上,出沙沙的轻响。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辰,雪势骤然转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覆盖和掩埋一切的决绝。
李世欢起身时,土屋的木门几乎被积雪堵住了半扇。他费力地推开,冰冷的空气混着雪沫子立刻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放眼望去,营区已是一片素白。营墙、哨楼、房顶、演武场,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留下些模糊的轮廓。世界变得无比安静,连风声似乎都被这沉甸甸的白色吸收、消弭了。
但他知道,这寂静是虚假的,是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喘息。压在心头的那座火山,并没有因为这场大雪而冷却半分,反而像是被厚厚的雪层暂时封住了喷的口子,内里的熔岩却仍在奔流涌动,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
与斛律金在边境废弃烽燧的秘密会面,已是三天前的事。那十五匹上好的战马和部分寄存的金银细软,如同几粒不起眼的种子,被小心地埋藏在了远离青石洼、也远离怀朔镇城的某个隐蔽山谷里,由斛律金最信任的几名本族牧人照看。这是一条纯粹的私人退路,与北魏的边镇体系、与怀朔的任何势力都无瓜葛。握着斛律金留下的那枚带有独特狼头刻痕的骨符时,李世欢感到的并非安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凉——他竟已需要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一个异族部落领的私人信义。
但这还不够。退路只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在退路之前,他必须先为青石洼这两百多人,寻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这条路,不能依赖朝廷,不能依赖段长,甚至不能完全依赖他自己可能随时中断的谋划。它必须扎根于这片土地,扎根于这些同生共死多年的弟兄之中,即使他不在,也能继续生长。
他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区东北角那排低矮的营房。那里住着戍区里最老的一批士卒,也是侯二、尉景(原型)等绝对心腹的居所。雪地上留下他一行孤零零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片模糊。
推开尉景那间营房的门,一股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劣质炭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屋里已经聚了几个人。尉景正蹲在炭盆边拨弄着几块半燃的柴薪,闻声抬头,见是李世欢,立刻站起身“将军!”他身形魁梧,面相粗豪,但眼中此刻却满是与外表不符的凝重。
旁边,侯二、以及另外三名从青石洼初创时期就跟随李世欢、如今分别担任队正的老卒——张贵、王胡子、陈石头——也都站了起来。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手上沾过血、也深知边镇底层艰辛的汉子,此刻齐聚在这狭小营房里,气氛沉肃得如同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都坐。”李世欢反手带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自己也在炭盆旁一个空着的木墩上坐下。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几双眼睛都望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积蓄勇气。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声音低沉而清晰
“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是有要紧的话说。这些话,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听过之后,记在心里,烂在肚里。若有一字泄露……”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便是害了全营弟兄,也害了你们自己。”
尉景等人神色一凛,都挺直了腰背。他们跟随李世欢多年,从未见他用如此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语气说话。
“将军,您尽管吩咐!”尉景瓮声瓮气地道,拳头不自觉握紧,“刀山火海,弟兄们跟着您!”
李世欢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急着表态。他拿起一根细柴,拨弄着盆中的炭火,让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更均匀些。
“你们跟我的时间都不短了。青石洼从一片荒地,到如今这模样,每一寸土,每一堵墙,都有你们的血汗。”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咱们一起挨过饿,受过冻,也打过胜仗,受过嘉奖。我一直以为,只要咱们抱成团,肯下力气,总能在这边塞挣出一块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苦涩“可现在,我看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肯下力气、肯流血汗,就能改变的。”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怀朔镇,要出大事了。不是柔然人打过来那种事,是咱们自己里面,要烂透了,要炸开了。”
尉景等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虽然早有预感,但从李世欢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还是让他们心头巨震。
“将军,是……因为阿那瓌那些降人?还是因为洛阳……”侯二忍不住问。
“都有,又不全是。”李世欢摇头,“根子烂了。朝廷觉得咱们北镇是累赘,是随时可以割掉的烂肉。上面的将军、司马们,只顾着自己头上的官帽和腰包。底下的弟兄们,没粮吃,没衣穿,没盼头。中间还有柔然降人挤占草场,拿走赏赐……你们说,这座火山,它能不炸吗?”
张贵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此刻闷声道“将军,真要炸了,咱们怎么办?跟着乱?”
“不能乱。”李世欢断然道,“乱了,死得更快,死得更惨。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只能是别人的垫脚石和刀下鬼。”
“那咱们……”王胡子搓着手,脸上皱纹里都嵌着忧虑。
“咱们得活。”李世欢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管上面怎么斗,外面怎么乱,咱们这两百多号人,得想法子活下去。而且,不能散,散了就任人宰割了。”
他再次环视众人“所以,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交代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们五个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不在青石洼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营里的事,就由你们五个,共同拿主意。”
“将军!”尉景霍地站起,虎目圆睁,“您要去哪?是不是段将军他……”
“坐下。”李世欢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是现在。只是未雨绸缪。如今这时局,谁也不敢保证明天会生什么。我若是被突然调走,或是被卷入什么脱不开身的事情,营里必须有人能稳住局面,带着弟兄们找到活路。”
他看向尉景“尉景,你勇猛敢战,在士卒中威望高,若遇外敌或突冲突,你来主事。”
尉景重重点头,眼眶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说话。
“侯二,”李世欢转向他,“你心思细,管着营里杂务和我的亲兵,各处人头熟。后勤补给、内部协调、消息传递,你来负责。”
“是!将军!”侯二用力点头。
“张贵,你踏实稳重,熟悉屯田水利。万一事有不谐,需要转移或隐蔽,寻找新的落脚点,开辟生路,你来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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