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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普里皮亚季废弃医院病历本背面的字迹,因辐射变得模糊)
天花板是绿色的,是墙皮剥落后露出的霉菌,是地板上那滩荧光的水渍反射的绿,是……死神眼睛里那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正在慢慢把我吃掉的绿。我在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是血,是烂肉,是……正在从我身体里流出去的、最后一点活着的证明。
丹意坐在我旁边,用一块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还算干净的布,在擦我的脸。她的手是冰的,是抖的,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她说我会好起来的,说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辐射、没有杀戮、没有坏人的地方。她说谎,但我不怪她。因为谎言,有时候是唯一还能握住的、温暖的东西。
5月2o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乌克兰普里皮亚季,废弃市立医院三楼隔离病房
黑暗是粘稠的,是活着的,像无数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天花板的破洞里,从地板下腐烂的管道中,伸出来,扼住喉咙,捂住口鼻,把每一丝空气、每一寸光线、每一点活着的希望,都缓慢地、但不可阻挡地拖进更深、更沉、更绝对的黑暗里。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甜腻的、像熟透的水果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腐烂尸体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辐射尘埃、霉菌、化学残留、死亡,在这里搅拌在一起,酵了三十年,酿成了这种能渗透防护服、直接灼烧肺叶和神经的、地狱般的气息。
老周躺在病床上,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床的话——只是一张锈蚀的、床垫早已变成黑色黏块的铁架子。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在黑暗中幽幽着惨绿色荧光的、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霉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缓慢地、但坚定地腐烂。
辐射病的症状全来了。恶心,呕吐,腹泻,烧,眩晕,口腔和喉咙溃疡,牙龈出血,皮肤出现紫癜,头开始脱落,像秋天的枯叶,一碰就掉。最可怕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冰冷的、空虚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吸走他的生命力,吸走他的热量,吸走他……还能感觉到疼、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的、最后一点知觉。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蟑螂给的碘片只能防甲状腺吸收放射性碘,防不住已经进入血液、沉积在骨骼和内脏里的铯-137和锶-9o。他受到的辐射剂量,至少过了1o西弗,是致死剂量的二十倍以上。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是仇恨,是……那点不肯熄灭的、要把该杀的人杀光、然后再死的疯狂意志在硬撑着。
但意志撑不住肉体。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崩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用钝锤敲打早已碎裂的胸腔。视线在模糊,听觉在减退,连疼痛都在变得遥远、麻木,像生在别人身上。这是死亡的先兆——神经系统在崩解,意识在涣散,最后,他会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悄无声息地熄灭,变成这栋废弃医院里,无数具无人认领的枯骨中的一具,和那些三十年前死在这里的、被辐射夺去生命的病人一起,永远沉睡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上。
但他还不能死。因为丹意还在。因为玛丹、小陈、蟑螂,还在切尔诺贝利那边等他,或者,在等他死亡的消息。因为“涅盘”病毒还没解决,陈建国和“先知”还没死,那些该下地狱的人,还在呼吸,还在笑,还在……以为他们赢了。
不。不能让他们赢。即使他死了,变成鬼,也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周叔……”丹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哑,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呜咽。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从医院仓库里找到的、还算干净的旧白大褂,太大了,显得她更瘦小,更脆弱。她手里拿着一个从护士站翻出来的、早已过期的生理盐水瓶,用棉签蘸着里面所剩无几的、可能已经被污染的液体,轻轻擦拭老周干裂出血的嘴唇。她的动作很笨拙,很小心,但眼神很专注,是那种把所有希望、所有依靠、所有……活着的意义,都寄托在这点微不足道的照顾上的、令人心碎的专注。
“嗯。”老周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生锈的铁皮。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但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只能转动眼珠,看着她,看着这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倔强地不肯熄灭的星星的小脸。
“你会好起来的。”丹意说,语气是肯定的,但眼神在闪烁,是心虚,是恐惧,是……明知是谎言,但必须说服自己相信的、绝望的自我欺骗,“等天亮了,我们就走。蟑螂哥哥会来接我们的。他说他找到了一条安全的路线,能绕过辐射区,能离开这里。我们去……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有太阳,有花,有很多好吃的,没有坏人,没有枪,没有……这些绿绿的光。好不好?”
“好。”老周说,顺着她的话。他不想戳破这个孩子最后的幻想。让她相信,至少,在死前,让她相信,还有希望,还有未来,还有一个……可以去的、美好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只存在于谎言里,只存在于……即将永远黑暗的梦里。
丹意笑了,笑得很轻,很短暂,像昙花一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混在生理盐水里,滴在老周脸上,是温的,是咸的,是……活着的,但即将死去的温度。
突然,外面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但很稳,是军靴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死寂的医院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死神不紧不慢的、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也许更多。
老周心脏猛地一缩。追兵?还是……别的什么?是污水处理厂的那些守卫,追到这里来了?还是陈建国的人,现了他们的踪迹?或者,是“先知”的人,来清理现场,灭口?
“躲起来。”老周用尽力气嘶声道,眼睛看向病房角落那个破烂的铁皮柜。丹意也听到了,脸色瞬间惨白,但她没慌,立刻放下盐水瓶,用力把老周从床上拖下来——老周现在很轻,瘦得只剩骨头。她拖着他,躲到铁皮柜后面,用一堆破烂的床单和医疗垃圾盖住他,然后,自己也缩进去,紧紧抱住他,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音。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门被推开,很慢,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刺破黑暗,在病房里缓缓移动,扫过病床,扫过墙壁,扫过……他们藏身的铁皮柜。
老周屏住呼吸,感觉丹意也在抖,很轻微,但很剧烈。他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匕——是最后一把武器,如果被现,他会用它,在死前,拉一个垫背的。
但手电光在铁皮柜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是俄语,带着浓重的乌克兰东部口音
“没人。辐射读数正常。去下一间。”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他们走了。
但老周没放松。因为他听见了那句话“辐射读数正常。”在这栋辐射标的医院里,怎么可能“辐射读数正常”?除非……他们穿着高级防护服,或者,他们测的不是环境辐射,是……别的什么?
“他们走了。”丹意松开手,小声说,声音在抖。
“不,没走。”老周嘶声道,侧耳倾听。他听见,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了,然后,是金属摩擦声,是……厚重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这栋医院还有地下室?他不知道。但那些声音,是向下的。
他们在找什么?不是找人,是找东西。找藏在这栋医院里的,某个东西。
“待着,别动。”老周对丹意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爬到病房门口,探头往外看。走廊很长,很黑,但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锈蚀的铁门,门上有一个早已模糊的红色标志——是辐射警告标志,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俄语“绝密。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漏出来,是幽蓝色的、很稳定的光,不是手电光,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光。还有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是机器运转的声音。
那些人下去了。进了这栋医院的……地下设施?
老周心脏狂跳。一个废弃的医院,为什么会有标着“绝密”的地下室?为什么会有还在运转的机器?为什么那些全副武装的人,会来这里,而且目标明确?
除非……这里藏着什么。藏着周永华,或者Icscc,留在这里的,某个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了周永华死前的话“这座宫殿……地下……埋了五万吨炸药……”鹰巢地下有炸药,那这里呢?这个被周永华选中作为通信节点所在地的鬼城,这个他曾经可能来过的、冷战时期的秘密据点,地下会不会也藏着什么?更可怕的,更致命的,更……不该存在的?
好奇心,和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驱使他做出了决定。他回头,对丹意说“你留在这里,锁上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如果……如果我一小时内没回来,你就自己走,按蟑螂说的路线,回切尔诺贝利,找玛丹。告诉他们……我找到了点东西,但可能回不去了。让他们……继续。”
丹意看着他,眼睛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我等你。一小时。你不回来,我不走。”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双倔强的、但写满恐惧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惨,但很温暖“好。等我。”
他转身,拖着残破的身体,扶着墙,一步步挪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眼前阵阵黑,但他咬着牙,撑着,挪着,像一具正在移动的、但意志还在燃烧的骷髅。
到了铁门前,他侧身,从门缝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很陡的金属楼梯,很深,看不到底。幽蓝的光和嗡鸣声从下面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呼吸。他扶着冰冷的、布满锈迹的扶手,一步一挪,往下走。
楼梯旋转向下,至少下了四层楼深。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干燥,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臭氧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辐射计数器的“嘀嗒”声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这里的辐射被屏蔽了,很彻底。
终于到了底。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像一口深井的井底。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玻璃容器,直径至少十米,高约二十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黏稠的、像液态金属一样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东西。
不是人。是机器。或者说,是某种生物和机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结合体。
无数粗大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透明管道,从容器顶部垂下,连接着容器内那些奇形怪状的、像是生物组织但又嵌满了电子元件和金属结构的、缓慢蠕动着的肉块。肉块是粉红色的,是新鲜的,是……活着的,但形态极其扭曲,像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不同生物的器官碎片,又像某种越人类理解能力的、噩梦般的生化构造。有些肉块上长着眼睛,是复眼,是昆虫的眼睛,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的、非人的光。有些肉块上伸出触手,是机械触手,末端是锋利的、旋转的刀片或钻头。有些肉块在搏动,像心脏,但搏动的节奏是电子的,是二进制的,是……机器的。
而在容器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大脑。人类的大脑,但被放大了至少五倍,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生物膜,膜下是无数细微的、像电路一样闪烁的流光。大脑是活的,在轻微地、有规律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容器里的液体微微荡漾,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大脑下方,连接着一个更复杂的结构——是一个由无数晶体管道和光纤维构成的、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的、深深插入容器底部一个金属基座中的神经网络。基座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屏幕,屏幕上是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数据流。
而刚才进来的那五个人,就站在容器前,背对着老周。他们脱掉了防护服,穿着普通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为的是一个秃顶的、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科学家,但眼神很冷,是那种习惯了拿活人做实验的、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纯粹的、冷酷的研究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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