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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雯丽和何寻都记着,在学校班主任办公室里的那次,是何寻第一次开口承认黎清扬是哥哥,那时候她8岁。在此之前,她从不承认,也从不肯开口叫黎清扬哥哥。
没人知道,在小何寻的心里,“哥哥”和“妈妈”的意义其实是相同的。叫哥哥,在她的意识里,意味着她要像听妈妈的话一样,听黎清扬的话。她可不想被两个人同时管教、约束,她听妈妈一个人的话就够了。这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何寻始终认为黎清扬只是个无故来自己家,并且和自己抢妈妈的坏人。
她都没有爸爸了,所以她绝不能再失去妈妈。如果她连妈妈都没了,那她不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了?外婆前几天还在唱那首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蒋雯丽知道,姑娘何寻跟着她,是养了些蛮性子的,她从来没告诉过何寻,女孩子应该怎样。温柔?大方?淑女?矜持?她从来不在乎,她的姑娘是霸道也好,蛮也好,总之不要像她一样软弱,任人欺负。
不再轻易相信所谓的爱情,走出婚姻的圈套时能利落潇洒,这反而是黎井衡让她明白了的。
99年的日子不大好过,两个孩子都上学,儿子黎清扬定期要做的检查增多,要吃的药也添了新种类。他不再能好好上学,时不时请假,时不时缺课。蒋雯丽不得不又找了一份临时工来缓解经济上的困难,于是日子越过越拮据,又忙,又乱。
那是在何寻和班里同学吵架之前,关于那些日子,李姨是看出了些端倪的。有天,她在蒋雯丽下班到家时说:“小丽,丫头性子霸道,清扬话少,有时候遭委屈了也不说,你没事儿问问清扬,得留意着。清扬也小,身体不好,别出了什么岔子。”
入冬时节,蒋雯丽这时候正为钱的事儿愁得头疼。两年多了,姑娘何寻虽然不喜欢儿子黎清扬,倒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多了无非就是不说话,不搭理,冲着清扬喊叫,偶尔发脾气……她平日里忙着上班,盯孩子的时候少,都是李姨在的时候帮忙照看。
“姨,是不是姑娘欺负清扬了?”
李姨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蒋雯丽的肩,什么都没说,只是答非所问道:“你没事儿得跟他们聊,这年纪的孩子,正想事儿呢。”
李姨的话,蒋雯丽没怎么来得及放心上,她焦头烂额,为清扬的病,为一次次和老陈的谈话,更为将来。听完李姨的那些话时,她只问了黎清扬一句:“妹妹是不是欺负你了?”
黎清扬摇头。
蒋雯丽凝眉看着孩子,最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妈妈忙,有事一定要和妈妈讲。”
黎清扬沉默了好长时间,抬头问她:“妈妈,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我是不是会死?”
蒋雯丽神色不自然起来,心里当即又乱作一团,“不许瞎说,你的病很快就好了。你是不是听到谁说什么了?”
“因为我,学校里的同学都不和何寻一起玩儿了。”黎清扬垂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感到自己过的每一天都像是梦一样,模糊,朦胧。自己有时候分不清哪种是梦,哪种是现实。只记着小瓶子里的药片碰撞声格外地响,陈医生的脸总是在他脑子里放得很大,妹妹不喜欢他,常常无端地跟他争,无端地冲他喊,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很吵,吵得他头疼,黎清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蒋雯丽那时候有一种无力感,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无论是清扬,还是何寻。
……
何寻在学校里闹了这一场,她哭到把班主任老师都吓了一跳。后来班主任把孩子支开,对蒋雯丽也没怎么客气,说她教育孩子的方法有问题,说何寻一个小姑娘,脾气怎么能这么坏,怎么能搞这么大的破坏。
蒋雯丽也不客气,“一定是那孩子过分惹恼了我家姑娘,要是你家孩子身体也不好,你肯定也不希望他周围的孩子成天对他指指点点说闲话。”
班主任:“他们毕竟都是小……”
她打断,“小孩子怎么了?老师,不是什么事儿都能用一句“小孩子”搪塞过去。我家姑娘抓伤了那孩子,破坏了班里的东西,是我没管好,我赔。”她从兜里掏出一些钱,放在办公桌上,继而说给王笑的家长,“也请管好你家孩子的嘴,我不认为我家姑娘就该受这种委屈,也不认为她反击是错的。”
天气挺冷,走出学校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她给两个孩子戴好了帽子,一路上,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气,但看着两个孩子并肩走,也觉着释然不少。
何寻承认清扬是哥哥了。蒋雯丽本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但不想,自己还是想错了。好事成双,祸却一样没能单行。应了李姨的话,麻烦真就接踵而至。
那是孩子放寒假的一天晚上,窗外飘了很细的雪花,蒋雯丽从上班的地方回来,已经九点,怕两个孩子饿坏了,于是也没多问,就开始做饭。清扬在家时总睡觉,所以这天她回来看见儿子在睡觉,也没觉着哪里奇怪。吃饭时,要叫黎清扬了。她叫了两声没反应,随后冲着里屋喊:“寻寻,叫哥哥别睡了,起来吃饭了。”
过了一分钟,何寻哆哆嗦嗦走到她面前,要说什么,却没吭声。
“寻寻,哥哥起来了吗?快出来吃饭了。”
何寻还是没说话。
“怎么了寻寻,愣着干什么,快去叫清扬哥哥啊。”蒋雯丽不解地看了姑娘一眼。
姑娘声音发颤,“妈妈……哥哥醒不来了。”说完就哭了。
蒋雯丽皱眉,突然紧张了,目光始终没从姑娘身上移开,“什么醒不来了?”她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木桌上,加快步子朝里屋走去。
“清扬,清扬?”她爬床上看黎清扬,叫了两声,没反应,孩子脸特别红,她拍拍他的脸,又烫得吓人。
“清扬,醒醒!快,看看妈妈!”她又道,黎清扬还是没反应。
“何寻!”蒋雯丽有些慌,又立马叫何寻。
姑娘进来了,却站在门口不敢往前移动。
“哥哥睡了多久了?”
“他喝完牛奶就睡了,一直都没有醒来。”何寻低头了,不敢看她。
“牛奶,什么牛奶?”蒋雯丽问。
“我们和好的牛奶,我在牛奶里放了他的药,没有告诉他。我以为他喝了病就会好……”姑娘眼神躲闪,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蒋雯丽只听到脑子里嗡的一声轰响,心仿佛要跳出来了,声音越发不自然,“哪个药?你放了哪个?放了多少?”
何寻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是粉色的胶囊皮,“十几颗……”
蒋雯丽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她把刚刚回来穿的红雨衣披在身上,就看窗外这时候打出两道明晃晃的闪电,整个房间一瞬间被清冷的蓝光映亮,再次陷入黑暗,窗外从小雪转成了中雨。
蒋雯丽用一件巨大的羽绒服把黎清扬包裹住,抱起他开门时,站定看着何寻,何寻看到,妈妈的脸扭在一起,她听见妈妈声音是尖的,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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