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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陵含笑看他,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的气氛莫名怪异,白陵恍然不觉,他低头半晌,仔细挑出鱼腹上的刺。云雪臣捏着羹匙有一搭没一搭喝汤,再低头时碗里多了一块雪白鱼肉。
“吃你的去,不用你伺候。”云雪臣瞥了他一眼。
“伺候人是心不甘情不愿,我乐于这样做,你就当顺我的意罢。”白陵揶揄地说,又盛了一碗羊蹄笋放在云雪臣面前,“还有这碗。”
瓷匙叮地撞在碗沿,云雪臣拧眉擡头,“你故意的是不是?”
“绝对不是。”白陵答道。
顿了顿,他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我在你寝殿前说的话?这天下四季有景,若能与你一同走遍名山大川固然是所求之事,可在这世间行走,不比你我那是随意来去的魂魄自由。所幸身非心形役,这边关一望无际的黄沙,为何不能是这场征程的第一程?”
云雪臣不自觉擡声,难以理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白陵,觉得他似乎又没多少改变,“现在是什麽时候,围剿玄天教才起了个头,李吞的兵马不知何时就会开战,你却说你要与我游山玩水,你信不信此时撂挑子出了茁州,不出几日就该有人来追杀了?白陵,你到底在想什麽?!”
白陵端坐着,温柔地注视着云雪臣,“好罢,那时我还太异想天开,以为每一日你我都能按照我的幻想过活。时过境迁,我也不是那时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我对亘古明月起誓,我白陵想与云雪臣在尘埃落定之後,一同游山历水。月照南川明河翻雪,风动龙岭万山涨翠。李寰亲笔题词的天下第一楼,烧灯续昼的春风宕。我见你第一眼,就想同你去看眼前这片永无常主的江山风月。——到那时,再无世绳所羁,你愿意同我去麽?”
云雪臣沉默良久,低头用饭,杀气腾腾,仿佛在啖白陵的血肉。他埋头苦吃,露出一个头顶对着白陵。
白陵目不转睛地瞧他,直到这时,他黑沉沉的眼珠才露出了点奇异的笑意。方才那满眼的温柔知意底下所掩盖的危险炙热如同冲破牢笼的野兽。
云雪臣若在这时擡头看白陵一眼,只消一眼,他就会看清自己到底招惹了什麽人。
三年前,春风拂槛,云雪臣站在门後只露出一条不可窥探的缝隙,一口回绝了白陵年轻气盛自说自话的心。
三年後,雪夜风高,同样的说辞,云雪臣率先退步。他没拒绝——白陵注视他那吃软不吃硬的心上人,心头发烫。
大半条鱼,半碗羊蹄羹,云雪臣撑得连话都不想说,他朝白陵有气无力一挥手。
白陵这才将他碗里剩下的倒回海碗,风卷残云吃了。饭毕,云雪臣披大氅说什麽都要出帐消食。
旷野伸手不见五指,军营里燃起的火把都被这漫天遍野的夜色吞噬成一豆青灯。没走出几步,身後跟出来一团模糊灯光。
云雪臣回头,见白陵提着盏琉璃灯,暖光氤氲,那黯淡的光线没照亮白陵面容,清晰分明的一线侧脸在灯下若隐若现。
这方巴掌大小的夜幕微微透出烛光,白陵盯着定住脚的云雪臣,因内功所至,他在夜里的目力只比白日差那麽几分。
北风卷着细雪飞旋,眼前人眉眼沾雪,愈发黑白分明,灯辉明灭,让那双交自然垂在身侧的手看起来有种坚冷硬玉的光泽。
白陵莫名觉得云雪臣应该会很冷。
他上前并肩,不由分说将那只手握住了,他丝毫不觉得不对,侧首问:“走吧,你方才说”
云雪臣没动,白陵走出两步後便不得不踉跄追上,他还没能抽出手指,低斥道:“这是大营,你想让人明日都传些什麽?”
“剿玄军搜查玄天教叛党并未回来,不要怕。你的手像块冰,看在我是你旧侍的份上,别挣扎了,当初这个昭太子可是被一夜雪冻死的,我不信你不冷。你可是太子殿下,若出了差池,我如何担当得起。”白陵脚下不停,不动声色问,“不是有要紧事?说罢。”
远天浓重的靛蓝夜幕上风刀裹着雪粉呼啸奔来旷野,落地难融,薄薄一层附着地面,军旗在头顶猎猎生响,云雪臣疲惫地叹出一口气,“算了,你先回答我白天的问题。”
二人脚步在薄雪中成行而远,不知何传一股冷冽香气,云雪臣平生第一次嗅到这样的气味,下意识循着暗香摸索而去。
白陵思索片刻,“穆远修想说,挨家搜查丶严法责衆,与强行逼反玄天教无异。”
云雪臣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不是无异,此举敲山震虎,就是逼反。司天监借太白经天的异象弹劾身为国师的白云客,明年立春,国师一派就要举家迁进叩天殿,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而这个白云客也古怪非常,刚过满月就被人扔在城西奉天观门前,喜好,交友,每一条都有来龙去脉。身份干净清白,自幼修行,吃玄天观的百家饭长大。可他年纪轻轻,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却是桩无头公案,我亲自查过奉天观,又派人私下寻找观中早年游历的云游道人,奈何杳无音讯,连蛛丝马迹也查不出来。如此过去两年,直到天降异象,我才有直谏的机会。”
白陵脚步一顿,“你要逼反四境的玄天教衆?”
两人一路行走,越远避大营,鼻端浓香越重。原本白陵牵着云雪臣前行,因云雪臣寻香迫切,前後势异,变作云雪臣握着白陵大步流星向前。
“不错。”云雪臣答,他头也不回,声音比冬夜更冷:“玄天教这些人常年布局,你若说他们没有图谋我是不信的。至于这些百姓,大多数都是走投无路求个念想,算不得背後推动之人。我有预感,这个玄天教与大昭的方士脱不开干系,它躲在江山的阴影里既然不愿意出来,那我就逼它出来。”
“可你也说了,百姓们食不果腹,只求个念想而已。这群人才是三十州的中坚,他们若都被撺掇着谋反,离改朝换代想去不远了。”
“这就是我要你相助的原因,我并非真要他们入狱,更不会伤害百姓,明天你带上精兵,带着这上千人去为他们选荒废的地。来上安时成片野地无人打理,守着田还要饿死人,岂有此理?”云雪臣越说越怒,“百姓们饭都吃不饱,莫说他们极易受煽动,哪怕真揭竿而起那也毫无指摘之处。冯沉死前说的都是真话,那座叩天殿的钱若省出来,你可以算一算能养活多少人。云启心知肚明,却要为一己私欲造孽,这三年每一次朝会都令我明白这群凡人...真是令我...”
云雪臣忽地一静,“你笑什麽?”
白陵难以抑制的笑声从他的胸腔发出来,闻言更是变成大笑,他伸手拈去云雪臣眉角聚堆的雪粉,“你真该看看你方才的表情,这就忍不住了?殿下心怀苍生,怒不可遏也是常事。我是庸俗凡骨,没什麽抱负,谨遵殿下吩咐就是。不必往前,我们到了。”
云雪臣也没见过白陵开怀大笑的模样,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不由莞尔低声道:“...我也是杞人忧天罢了,真是令人不得不心生愤慨。嗯?到哪了?”
白陵滚烫掌心按在他手腕上,擡高琉璃灯,让开些许,“踏雪寻梅,寻到了。”
在云雪臣眼底,数十株淡黄梅花附枝怒放,更有许多花苞紧紧堆挤,冲天寒香沁人肺腑,白陵将那灯悬在梅枝头。微光细细,他俯下身来,在云雪臣还愣神的瞬息,湿滑的唇舌不由拒绝地探进了那朝思暮想的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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