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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线索,都指向她一人。
指向那个旧日杀夫逃逸的她。
和今日这个,欲将旧戏重演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文芝听身后动静渐渐消去,传来一声极其倦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着:“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孟文芝一愣,偏头低叹道:“也许该换我问你,你想从何时开始解释?”
忽闻她轻笑阵阵,再转头,桌案上,地面上都是一片狼藉。阿兰接连退步,直直将身抵在柜面,仰头靠着柜门,手搭在椅边,不时抽搐几下。
她望着他的目光,已不似往昔。
孟文芝缓步向她走近,温声言道:“阿兰。”
阿兰两眸骤然一亮,睫羽颤动不止。
他竟还愿意唤她一声阿兰。
接着,孟文芝严肃地问出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案上、地上摆着的种种便是事实,何谈“真假”。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阿兰这样好的人,竟会几次三番动下杀心……
一次便罢,她也许有她的难言之隐。
可今晚……孟文芝想到这儿,不免怒火中烧,难以自持。他紧皱下眉头,不知不觉间,十指连带着指甲,俱已深陷掌心。
他的话问出来,成了千斤之鼎,压得阿兰沿着柜身下滑,徐徐矮了几分。
光实在太暗。孟文芝拿起方几上的烛台,向她走去。
一照向她,便见她两泪涟涟。
光芒中,女人一半脸黄澄澄地发亮,另一半脸却藏进黑暗。她失神地望着他,毫不躲闪,眼中浑浊不堪,哪里有从前半分阿兰的样子!
这个女人,他当真还认识么?
孟文芝胸内痛煞。
阿兰亦好比受乱箭攒心,疼得每次吐息都在打弯。
“你我是结发的夫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孟文芝开口,声音温热,离她极近,不想,接着说出的话,只让人寒意倍生。
“今夜我既没碰你,也未逼你,只在这书房之中,你不对我把实情讲明,难道是更想跪在公堂上,向衙门的老爷招认?”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不肯甘心,“阿兰,我只再问你一句,这些是真,还是假?
“我要听你亲口说。”
阿兰默不作声。偏过脸去,使劲用手背抹去眼泪。
水迹在面颊铺平,睫毛的阴影在亮莹莹的脸上抖动着。
孟文芝终于会意,干脆作罢,将灯暂搁在桌角,再与这个陌生的女人拉开距离,似妥协般冷冷抛下一句: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官衙。”
阿兰闻他一言如闻雷鸣,心中震颤不已,嗤地一声迸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两眼睁圆,明明早知会有如此,却仍不敢相信,他竟真的会……丝毫不念及夫妻情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阿兰求生的意识火苗一样窜起,她猛吸了鼻子,向那道颀长的影子扑去:“文芝……文芝!”
她浑身瘫软,跪坐在地上,像呵护着自己性命一般,捉住他的衣角,怎么都不愿放手。
脸上同时淌着四五道眼泪,有的从下巴落下,有的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已毫不顾忌,对着那人背影哭喊着:“何苦让我来说什么真,什么假,在你心里,还不是早就认定了!!
“我是做错了事,可你怎能不想我与你同床共枕许多日,那些情分你都不管了么!你为何……为何不问问我有什么苦衷,为何不问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她先前不肯吐露的心酸时光,如今竟成了挽留他的最后借口,成了她唯一的保命符。
曾经,阿兰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孟文芝将自己送进官府,带上公堂,她任凭处罚,不过是疼了些,但死了,也就罢了。
可现下真到了这一刻,她不甘心!
不甘心与他两心相爱,终化作南柯一梦。不甘心自己良善做人,最后落得一个十恶不赦的下场。
她将他身下的布料扯得又湿又皱,孟文芝虽为她停下了离去的步伐,却仍然站得笔直,不肯再为她低身弯腰。
他便如她所愿,情绪颇淡地问了一句:
“那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
阿兰被他的这般冷漠惊住,吓得立即撒了手,向后坐倒在地。
她单手撑着地面,身旁尽是方才飞落在地的各种纸张。
那些眼泪也跟着斜甩出去,落在纸面上,是一片片融着血的淡粉色湿痕。
今日,孟文芝只要她承认杀夫一案,至于有什么苦衷,他不想听。
身下是他心爱的结发妻,他若是听了,还怎忍心带她去那公堂上自首求罪!
他干脆在她开口前,把退路封死:“还是等明日,你一并说给官大人听吧。”
阿兰闻声,泪已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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