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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要去县文化馆上课。鸡才叫头遍,陆怀民就醒了。
窗外还是墨黑的天,只在东边天缝里透出一丝鱼肚白,朦朦胧胧的,像谁用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润了一笔。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堂屋里,母亲周桂兰已经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火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妈,您咋起这么早?”陆怀民压低声音问。
“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垫垫肚子。”母亲回过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去县里路远,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口热乎的。”
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珍贵白面,和得稠稠的。
铁锅烧热,舀一勺面糊摊开,“滋啦”一声,香气便跟着白烟一起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还有几个窝头,也带上。万一不够……”母亲说着,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红糖块。你爹昨晚去村头代销点换的,你读书费脑子,累了含一块,添点儿力气。”
陆怀民接过那油纸包,红糖块看上去有些粗糙,但甜丝丝的气味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父亲陆建国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蹲在门口“哒、哒”地劈柴。
他没说什么,只是等陆怀民收拾停当,背起书包要出门时,他才站起身来:
“路上当心。去了,好好谢谢人家陈老师。昨天他走得急,话也没说囫囵……有机会,一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嗯。”陆怀民应着,推开了院门。
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黛青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文斌哥,等久了?”陆怀民快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李文斌摇了摇头:
“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直跳。怀民,你说,今天上课,老师会不会讲报名的事?还有志愿……”
“去了就知道了。”陆怀民其实心里也有些翻腾,但面上还是稳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别误了班车。”
班车依旧那么破旧,一路颠簸。
可车上的人,似乎比上次多了些,也杂了些。
除了公社干部和走亲戚的农民,明显多了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有的沉默地看着窗外,有的手里还攥着书本或笔记,低头默念。
车到县城,日头已升得老高。
街道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墙上隐约可见新刷的标语痕迹。
文化馆楼前的小广场上,人比上次更多了,黑压压一片,几乎挤不下。
嘈杂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仔细听去,全是关于“报名”、“考试”、“复习”的字眼。
陈卫东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正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大家静一静!按公社排队!不要挤!资资料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额头上冒着汗,但精神头十足,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像在寻找什么。
当看到陆怀民和李文斌时,他眼神一定,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排队,登记,领资料。
这次发下来的,是装订成册的《高考复习大纲(草案)》和《报名须知(初稿)》。
虽然仍是粗糙的油印本,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甚至略显模糊,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好了,回去仔细看,有不明白的,下课可以问我。”
发资料的老师叮嘱着,语气里也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
领了资料,登记好,捏着那张宝贵的听课证,两人再次走进那间临时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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