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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小小的插曲,刘正茂直到晚饭后才知道。彼时他正陪着老王说话,序伢子跑进来,把洪胜约刘圭仁喝茶的事当作闲话讲给他听。刘正茂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晓得了”。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猜不准,也不想去猜。
有些事情,该浮出水面的时候自然会浮上来。
郭明雄是趁酒席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悄悄离席的。
那时候刘子光正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要和古大仲“再干三杯”,袁洪钢在旁边起哄,一桌人都拍着桌子叫好。郭明雄把酒杯往刘昌明手里一塞,低声说了句“我去趟茅房”,便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他没去茅房。他径直穿过那道连接两院的小门,推开了序伢子家厨房隔壁那间小屋的木门。
屋里,刘正茂正和老王及厨师们围桌坐着吃晚饭。郭明雄也没多话。他朝老王点点头,然后对刘正茂说“有空吗?借一步说话。”
刘正茂放下碗,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屋,穿过暮色四合的小院,径直上了刘正茂家二楼。
房门掩上。屋外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水波似的回声。窗大敞着,六月的晚风裹挟着炊烟和稻香涌进来,拂动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郭明雄站在窗前,背对着光。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脊背依然挺直,肩膀却微微耷拉着,显露出几分白天不会示人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迂回
“刘知青,下午你和秦主任汇报的那些项目——江麓厂的脚蹬车座配套,林业厅的那个——都是真的吗?”
刘正茂靠在书桌边,望着郭明雄的背影。这个从部队转业回来、在樟木大队当了十来年民兵连长的汉子,此刻像一根拉满了却没有放出去的弓弦,绷得太久,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确认。确认脚下的路是实的,确认前面那团亮光是灯笼,不是鬼火。
“郭支书,”刘正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地上,一字一顿,“你跟我也共事一年多了。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吹过牛、放过空炮?”
郭明雄没有回头。
刘正茂继续说“江麓厂的自行车项目是毛奇处长亲自操盘的,建厂计划书是我帮他写的。脚蹬、车座这两个部件,技术含量不算高,劳动密集,正好适合咱们大队。张鹏武主任今天上午亲口答应的事,当着吕厅长、当着秦主任的面,他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天其实不只是这两家。莲城钢厂的米高处长也来找我了。”
郭明雄倏然转身,目光像两支利箭。“他要把厂里二十多个职工子弟送到咱们大队来下放。愿意给好处,但没说具体给什么。事情来得急,我也没想好该开口要什么,就先搁下了。”刘正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等几天吧,会有结果的。”
郭明雄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六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叫,叫声忽远忽近,拖得很长。
他背对着刘正茂,声音有些涩“江麓厂那个项目你是讲了,可林业厅呢?你只说吕厅长给咱们调树苗、调化肥——他到底给咱们什么项目?光给东西,不给活干,那不成白要人家东西了吗?”
“吕厅长和张鹏武主任是一起的。”刘正茂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给我们项目,他是托我们办一件事。”
他把那两位烈士子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南下途中牺牲的父亲,改嫁或病故的母亲,跟着亲戚长大、又去了边境、落了一身伤病回来的孩子。一个瞎了只眼,一个瘸了腿。吕厅长想让他们在樟木大队过渡几个月,等江麓厂招工时再转过去。
为了不让我们为难,他才调拨那一万株树苗和五十吨化肥。
郭明雄听完,很久没有出声。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刘正茂,看不见表情。只见他的肩膀先是僵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终于一点点冷却、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烈士家的孩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们大队,不讲条件,也该接。”
“我上午就让何福营跟吕厅长见了面,明天他就去林业厅办调拨手续。”刘正茂说,“那两位知青身体不便,不能干重活。我考虑过了,等新学校开学,一个去图书馆,守着书、记个账;另一个放到卫生院那边,现在要添设备了,需要人看守。都是清闲活,他们干得了。”
郭明雄点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就按你说的办”。他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经过反复掂量后的认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大队要按你说的方向走,光有脚蹬厂和车座厂,够吗?”
“肯定不够。”刘正茂没有犹豫,“压力锅厂、风扇厂,我是真想办。”
郭明雄转过身。“但现在办不了。”刘正茂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一是缺钱,二是缺技术。压力锅是高压容器,涉及安全,没有专业工程师,没有合格设备,我不敢上。风扇稍微好一点,但要有模具、有冲床、有漆包线,也不是随便搭个棚就能敲出来的。”
“那要多少钱?五十万?”
“五十万是我吓唬秦主任的。”
刘正茂笑了
,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几分只有私下才会流露的促狭。那笑容很快收敛了,他认真地摇摇头
“具体要多少钱,我得先拿到图纸、弄清楚工艺、列出设备清单,才能估算个大概。现在还只是有个想法,八字没一撇。”
郭明雄望着他。
他望着刘正茂那张年轻的脸,望着他眼睛里那一点
沉静而笃定的光。他想起去年春天,这个知青刚来大队时,还是个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城里后生;想起他第一次在大队会上提出办养殖场时,自己坐在角落里,半信半疑地看他;想起他为了试验建房新法,自家掏钱先盖“实验房”,欠了一千多块债;想起他每次去省城回来,包里总揣着几份新写的计划书,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怀疑有点可笑,又有点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度“刘知青,只要你决定要上这些项目,大队一定尽全力支持你。就算把养殖场的猪、鸡鸭全卖了,我也想办法给你凑这笔启动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
自己都没察觉的豪迈“咱们樟木大队要想当全国模范,必须走一条跟别人不一样的路。”
刘正茂没有马上接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鬓角已经花白的汉子,望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疤——那是当年在边境巡逻时被弹片擦伤的,几十年了,颜色早已褪成淡红,像一道刻在土地上的河床。他望着郭明雄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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