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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火车抵达杭州站。三人出了站,按照徐厂长给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那家位于城郊的人造革厂。厂子规模不算小,高高的烟囱冒着烟,围墙刷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标语。但走进厂区,能感觉到一种沉闷和散漫。来到接待办公室,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有些冷淡的男同志接待了他们。
听说他们是江南省来的,想了解人造革产品,并询问采购事宜,那位接待人员的态度立刻就变得不咸不淡起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皮都没怎么抬,从头到尾都没给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倒一杯水。回答刘正茂关于产品规格、性能、价格、供货周期等询问时,也是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腔调,三言两语就打了,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郭明雄耐着性子,陪着笑脸问“同志,如果我们大队以后想从贵厂进一些人造革,不知道能不能给点指标?或者,需要我们大队或者公社出什么证明吗?”
那接待人员闻言,抬起头,用一副“你们怎么这么不懂规矩”的眼神瞥了郭明雄一眼,语气生硬地说“同志,我们厂的产品,那是计划内的紧俏物资!必须先去市工业局拿批条,由市里统一调配。不是谁想要,就能要得到的!你们大队?公社?隔着省呢,想都别想!”
话说到这个份上,简直是当面打脸,连基本的客气都欠奉。刘正茂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典型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再谈下去,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了。谢谢。”刘正茂站起身,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郭明雄和刘子光也跟着站起来,三人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走出人造革厂大门,郭明雄的脸色很难看。他一方面是气那接待人员的态度,另一方面更是担忧“刘知青,这人造革这么紧俏,可它是自行车座的必备部件啊!防水,耐磨,还好看。如果咱们樟木大队搞不到人造革,那车座就做不成!车座做不成,脚蹬和链条那些配件配齐了也没用,咱们拿什么跟江麓自行车厂的毛奇厂长交代?这可是签了意向书的!”
他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出来这一趟,脚蹬厂、车座厂都谈得不错,学习人员也安排好了,眼看配套厂的事有了眉目,没想到卡在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人造革上了。
刘正茂看着郭明雄焦急的样子,反而平静下来。他拍了拍郭明雄的肩膀,说道“支书,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东方不亮西方亮。我就不信了,中国这么大,只有杭州这一家人造革厂?就算杭州只有这一家,难道全中国就这一家?等我回去,直接去市二轻局,甚至去省二轻厅问问,看看咱们江南省有没有生产这个的厂家。就算没有,邻近的省份呢?总有办法的。”
刘正茂的语气轻松而自信,带着一种笃定。这种笃定,源于他更广阔的视野和更灵通的消息渠道。以往,大队层级的干部,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公社,偶尔能接触到县里,市里、省里对他们来说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但刘正茂不一样,他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人脉,动不动就去市革委、省革委办事,甚至能接触到更高层。他的眼界和能调动的资源,远非郭明雄可比。
郭明雄听了刘正茂的话,焦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是啊,刘正茂总是有办法的。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刘正茂身上,希望他能动用他的那些“私人关系”,为大队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
早上为了赶火车,都没吃早饭,只在车上啃了点自带的干粮。从人造革厂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三人都觉得饥肠辘辘。回到杭州城里,刘正茂提议去西湖边有名的“楼外楼”饭店,尝尝地道的杭帮菜,尤其是名菜“西湖醋鱼”。
但郭明雄一听“楼外楼”是高档饭店,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反对“不行不行!那地方得多贵!咱们是出来办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享福的,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吃饭?太浪费了!”
刘正茂笑着说“支书,今天这顿我请客,算是感谢你们这几天陪我东奔西跑。”
“你请客也不行!”郭明雄态度非常坚决,“咱们是革命同志,是来工作的,要注意影响!不能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那一套!再说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刘子光虽然心里有点向往,但见郭明雄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说什么。
最后,三人就在路边找了一家国营饮食店,每人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条倒是劲道,汤头也鲜,上面漂着几粒葱花,还卧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郭明雄吃得呼呼响,边吃边说“这就挺好!管饱,又实惠!”
吃完饭,看看时间还早,按照原定计划,下午他们有三个小时左右的空闲。于是,三人便步行前往西湖,开始了走马观花式的游览。
此时的西湖,虽然依旧碧波荡漾,杨柳依依,但许多古迹在之前的岁月中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他们看到了被砸毁、尚未修复的岳飞庙,残垣断壁,令人唏嘘;灵隐寺的大殿虽然还在,但佛像大多残缺,香火冷清;雷锋塔也显得破旧不堪,塔身斑驳。倒是断桥、苏堤、白堤这些自然与人文结合的景观,依旧风姿绰约。他们远远望见了“三潭印月”的石塔,在湖心亭附近听到了隐约的钟声(或许是南屏晚钟的余韵?),在“花港观鱼”的景点,看到池中悠闲游动的各色锦鲤,刘子光忽然灵机一动,指着池塘对郭明雄说
“支书,你看这锦鲤,多好看,游人都在这里看。咱们大队以后搞好了,是不是也可以照搬这个?在咱们的鱼塘或者小水库里,也养上一些彩色的鲤鱼,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来参观!这也算是一个景致。”
郭明雄摸着下巴,看着池中鲜艳的锦鲤,点了点头“嗯,这个想法不错。记下来,回去开会的时候可以讨论讨论。”他这次出来,确实开阔了眼界,觉得很多地方都有可以学习借鉴之处。聪明人,走到哪里都能学到东西。
下午五点多,三人从西湖边离开,再次回到杭州火车站附近。为了省钱,也为了省事,他们又在车站外的一家国营饮食店,每人吃了一碗阳春面当作晚饭。郭明雄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觉得这样安排很好,简单、快、不耽误事。
他们要乘坐的那趟下午2点4o分从沪市始、路过杭州的火车,晚点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傍晚6点4o分左右,列车才缓缓驶入杭州站。刘正茂三人随着人流挤上了车。
这是一趟长途慢车,车厢里人不少,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烟味和食物的气味。他们买的是无座票,只能站在过道里。刘正茂想起宁思浔,便对郭明雄和刘子光说“你们先在这儿找个地方靠一下,我去找找宁思浔,她应该在这趟车上。”
他从车头方向开始,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寻找。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着、坐着人。刘正茂一边小心地避让,一边伸长脖子张望。找了七八个车厢,终于在八号车厢的中部,看到了靠窗坐着的宁思浔。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正托着下巴,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夜景。昏黄的车顶灯光照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安静。
“思浔!”刘正茂挤过去,叫了她一声。
宁思浔转过头,看到刘正茂,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笑容“正茂!你们找到座位了吗?”
“没有,人太多,我们站着就行。”刘正茂摇摇头,打量了她一下,问,“你吃饭了吗?”
宁思浔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上车前不饿,就没吃。现在……有点饿了。”
刘正茂看了看拥挤的车厢和嘈杂的环境,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餐车看看,给你弄点吃的。”说完,他转身又费力地朝餐车方向挤去。
餐车在列车的中部,环境比硬座车厢好很多,人也相对少些。刘正茂找到餐车服务员,说明情况,花钱点了一个青椒炒肉片,打了一份白米饭。虽然价格不菲,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饭菜,又一路挤回八号车厢。
“快,趁热吃。”刘正茂把饭菜递给宁思浔。
宁思浔接过还温热的铝制饭盒,看着里面油亮喷香的炒菜和雪白的米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便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车厢里很嘈杂,但这一刻,对她来说,却仿佛安静了许多。
刘正茂站在她旁边的过道里,用手扶着座椅靠背,看着窗外飞后退的漆黑原野,偶尔有零星灯火闪过。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载着他们,也载着各自的心事和希望,驶向夜色深处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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