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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齐禾抹了抹眼睛,压低声音道:“公子,你不能死,老爷已经没了,夫人还得你照顾呢。”
&esp;&esp;米百斗都快哭了:“我,我也不想死。我尽力,尽力吧。”
&esp;&esp;齐禾带着哭腔:“老爷和夫人都对我好。”
&esp;&esp;米百斗抖得越来越厉害,都快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下意识点头:“老爷和夫人对我也好。”
&esp;&esp;齐禾抽着鼻子又说:“我那天偷吃了半勺红糖,要是我不吃糖,早一步回去,就能救下老爷了。”
&esp;&esp;米百斗两只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人影,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嗯,嗯。”
&esp;&esp;李忘贫觉出不对劲,猛然扭过身子:“齐禾!”
&esp;&esp;可已经来不及了,齐禾已站起身来,抹着眼泪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esp;&esp;李忘贫死死捂住了米百斗的嘴,米百斗手里的刀落到地上,眼睁睁看着出口附近的人被齐禾惊动,都呼喝着追了过去。
&esp;&esp;米百斗的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流,糊得李忘贫满手都是。没功夫嫌弃,李忘贫心头也闷得厉害,他望着那个已经快要被追上的小小身影,闭了闭眼,最终扭过脸,抓住时机把米百斗带离了码头。
&esp;&esp;直到进了家门,见到一脸忧色的麦青,米百斗才哇哇地哭出声来。
&esp;&esp;“娘,娘!齐禾没了!齐禾为着救我没了!”米百斗跪在地上,抱着麦青的膝头嚎啕大哭,“个憨娃娃,就这么跑出去了!”
&esp;&esp;麦青半晌无言,也红了眼睛。
&esp;&esp;母子俩心里都知道,齐禾憋着一股劲呢。他把米堆堆夫妻俩看作再生父母一般,那天夜里眼看着米堆堆死在自己眼前,就已是又悔又痛,后来便日日等着衙门升堂,他好去给老爷作证,为老爷喊冤,要那凶手偿命。
&esp;&esp;可金得来塞够了银子,米堆堆一案衙门一直不曾审理,齐禾盼得脖子都长了三寸,也没盼来自己的用武之地,这些日子,一直很是消沉。
&esp;&esp;今夜,他因为年纪最小,一直被李忘贫和米百斗护在身后,却不知从哪里攒出那般的勇气,孤身犯险,换来了米百斗的平安归家。
&esp;&esp;小齐禾,是在拿命报恩呢。
&esp;&esp;米百斗哭到力竭,最后是被李忘贫半扶半拎着回房间睡的,眼睛都闭上了,还在忍不住地抽噎。
&esp;&esp;麦青朝李忘贫行了大礼,谢他救子之恩。李忘贫连忙把她扶起来,说道:“夫人不必如此。我与百斗小弟也算相识一场,理当出手。我看那码头上一片混乱,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有人发现有苦力逃走。只是外头还乱着,这些日子,百斗小弟切不可再出门让人瞧见。”
&esp;&esp;麦青连连点头:“是,是,我们都不出门了。”
&esp;&esp;李忘贫冲金缕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走到屋外,金缕又想冲他道谢,李忘贫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可别再谢了。”
&esp;&esp;金缕一噎。
&esp;&esp;李忘贫叹口气:“金绦那边,你什么打算?”
&esp;&esp;两人才刚撬开了千里的嘴,打算去抓金绦,却被抓壮丁的事绊住了脚步。
&esp;&esp;金缕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去,外面太乱了,闹出丁点动静来,都会惹上麻烦。”
&esp;&esp;李忘贫没什么意见,赞同道:“如此也好。你且放心,外头抓壮丁的事情沸沸扬扬,金绦不敢冒头,一定老实待在那一处。”
&esp;&esp;金缕似笑非笑:“是啊,他可是怕死的很。且让他多逍遥几天吧。”
&esp;&esp;抬起头来,今夜月光明亮,金缕的目光仿佛比那月色更亮。
&esp;&esp;她知道,没有几天了。靠着强抓来的苦力,六王造不出能越过九道峡的战船,靠着东野道人,有悲大师,靠着一帮伪君子凑成的乌合之众,六王胜不了太子爷。
&esp;&esp;他胜不了的。金缕又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
&esp;&esp;
&esp;&esp;顾相城里没人能靠近码头,也没人知道六王爷的船究竟造没造出来。
&esp;&esp;老百姓们只知道,城里的劳力越来越少,有一个算一个,只要露出头来,都被抓走关进码头。
&esp;&esp;远远望去,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从白天到黑夜,呼喝声哭叫声不绝。
&esp;&esp;原本在码头附近挑担子卖包面的寡妇大娘,如今也被拦在外头,一边踮脚张望一边跟人念叨:“这么多人呐,连个烟气气都没有。他们吃什么饭哟?让我们过去卖碗面也好啊。”
&esp;&esp;她家才八九岁的儿子连忙拉着她拦阻:“娘诶,六王的人可凶可凶了,你不要去卖面。我以后每天只吃一顿饭,不费多少钱的。娘,你别去。”
&esp;&esp;寡妇拍拍儿子的头,嘘了一声:“可别乱说话啊。娘不去,你放心吧。”
&esp;&esp;如今的顾相城安安静静,到处都是这样的“嘘”声。大部分人都躲着不出门,迫于生计仍在外行走的,也都时刻垂着头颅,捏着嗓子。但凡有谁声音大一点,胆子大一点,周围有好心人便会立即竖起耳朵:“嘘!小心叫他们听见。”
&esp;&esp;“他们”指的是从西疆来的兵,是跟着六王迁来顾相城的金陵高官,是扯着大义旗来投奔六王的江湖客,“他们”也是六王本人。
&esp;&esp;人要画得一张好皮是很难很难的,要天长日久地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矫言伪行,如同一块一块地搬着砖头去砌城墙。
&esp;&esp;但一个人要撕下皮来却只需要一瞬间,看着巍峨的城墙,其实只要抽调关键的一两块,便会轰然垮塌。
&esp;&esp;六王的皮已经撕了,不知是太子撕的,还是那些堵不住的流言撕的。
&esp;&esp;反正在人人都听过那封讨罪书的内容之后,在晓得六王给才出生的亲侄儿下毒之后,在家家户户都有男儿郎都兵卒拖走之后,顾相城再没人相信六王是贤王、是真命天子的鬼话了。
&esp;&esp;犄角旮旯里的“嘘”声悄然蔓延,终于在五月初的一场大雨中,汇聚成轰然巨响。
&esp;&esp;那是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不知是大莽山先前的船坞爆炸影响,还是神怒天谴降世,这才将将五月,竟然发起了山洪。
&esp;&esp;咆哮奔腾的泥龙从大莽山深处势不可挡地涌出,顺相河而下,沿途卷走早已凋零的村庄,吞没哀嚎躲避的行人,最终一头撞进码头与顾江汇合,把码头上那不知造成了什么样的战船砸得七零八碎。
&esp;&esp;而那些手无寸铁的、被强行抓来的壮丁们,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被卷入洪流当中。
&esp;&esp;直到第二日大雨止歇,洪水渐退,人们才逐渐在下游捞起了数不清的尸体。
&esp;&esp;再多的士兵也没能守住城门,没能拦住那些赤红着双眼往江边冲的百姓。他们哭着喊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江岸的淤泥中,把一具具裹满了泥水的尸身翻过来,辨认那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丈夫,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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