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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晨光熹微,露水未晞。庭院里的鹅卵石小径被夜雨洗得发亮,蜿蜒在精心修剪过的草木之间。我挽着田书记的手臂,走得很慢。
&esp;&esp;孕早期的不适已经过去,如今四个多月的身孕,只是让小腹有了一个圆润柔和的弧度。我穿着质地柔软的香云纱改良旗袍,墨绿色底子上绣着淡银色的缠枝莲,外面松松披了件米白色的开司米披肩。这是田书记上次去香港带回来的,他说这个颜色衬我,有书卷气。
&esp;&esp;他的手覆在我挽着他的手背上,温热,干燥,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力道。我们谁也没先开口,只听得到鞋底轻轻摩擦石子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这份宁静是昂贵的,是被权力和金钱过滤后,才能享有的、毫无杂质的静谧。
&esp;&esp;“昨晚睡得可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esp;&esp;“很好。”我侧头对他微笑,晨光里,我的笑容一定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茸边,“有您在身边,总是睡得踏实。”
&esp;&esp;这话半真半假。踏实源于安全感,而安全感,眼下确实系于身旁这个男人一身。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属于林涛的冷眼旁观从未停止,它在计量,在评估,在提醒我这安稳的代价。
&esp;&esp;田书记似乎很受用,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就好。你现在是两个人了,要多休息,养好精神。”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庭院一角那株高大的广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肥厚的花朵像一只只栖息的鸽。“这玉兰,让我想起小时候背的诗。‘净若清荷尘不染,色如白云美若仙。微风轻拂香四溢,亭亭玉立倚栏杆。’”
&esp;&esp;我心中微微一动。这是后人仿作的咏玉兰诗,辞藻工丽,但意境寻常。他是在抛砖引玉,还是随口一提?我略一沉吟,接口道:“诗是美的。不过我记得明代文徵明有首《玉兰》,更清峭些。‘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
&esp;&esp;田书记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我,眼底有真实的讶异和欣赏一闪而过。“‘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他接上了后两句,哈哈一笑,“玉兰竟不敌冰雪仙姿,文徵明这是把花比作姑射神人了。林晚啊林晚,你倒是真读了些书。”
&esp;&esp;“闲时翻翻,记性还好罢了。”我垂下眼睫,语气谦逊,心里却像被那“姑射仙子”的比喻刺了一下。姑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而我呢?倚仗的正是这烟火人间最俗艳的权色。但面上,我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羞赧。“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esp;&esp;“这怎么能叫班门弄斧。”他兴致明显高了起来,挽着我的手稍稍收紧,带着我往花园深处的荷花池走去。“现在能静下心读古书的年轻人不多了,尤其是女孩子。你让我想起……”他话到嘴边,似乎觉得不太妥,转了话题,“说说,还喜欢读谁?”
&esp;&esp;“乱看的。先秦诸子机锋锐利,魏晋风度令人神往,唐诗宋词更是字字珠玑。”我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显得太学究,又不能太过浅薄,“最近偶尔翻翻《战国策》,觉得那些策士纵横捭阖,虽是为利,但那份洞察人心、权衡局势的智慧,今日看来也不过时。”
&esp;&esp;“哦?”田书记挑眉,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们已经走到荷花池边的九曲回廊上。初夏时节,荷叶田田,已有几支早荷绽出粉嫩的尖角。池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esp;&esp;我扶着刷了红漆的栏杆,目光落在水面上。“譬如苏秦说秦王不行,落魄而归,‘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及至佩六国相印,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我顿了顿,声音放得轻缓,却清晰,“世态炎凉,前后反差如此剧烈,无非‘位尊而多金’。古人写来辛辣,今日读之,依然觉得人心古今一同。”
&esp;&esp;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只是在品评一段有趣的文字。但我知道,田书记一定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流。我在告诉他,我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理解“位尊多金”的力量,我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何以站在这里。
&esp;&esp;果然,田书记没有立刻接话。他凝视着池水,半晌,才缓缓道:“是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早就看透了。”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宠爱的、美丽的、怀着他孩子的女人,而是多了一分审视,一分探究,甚至是一分棋逢对手的微妙兴味。“那你觉得,苏秦此人如何?”
&esp;&esp;这是个更深入的问题了。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心思却急速转动。苏秦是典型的功利主义者,他的成功与失败都系于“利”字,最终也死于利。我可以批评他的唯利是图,但那样或许显得清高虚伪,不符合我此刻“识时务”的人设。我可以赞赏他的坚韧与才智,但又要小心不能过度美化权术。
&esp;&esp;“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也是极有韧性的人。”我选择了一个看似中立的开头,“从‘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到掌六国相印,非大意志不能成。但他把所有的才智与意志,都押在了‘纵横’二字上,押在了对人主之‘欲’的精确把握和利用上。他成功了,煊赫一时,但也因此,他的一生如同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无退路可寻。合纵之盟本基于利益,利益一变,盟约便如沙上堡垒。他的结局……令人唏嘘。”
&esp;&esp;我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或许,是因为他把‘术’用到了极致,却未能给自己的心,找到一个可以安稳栖息的‘道’吧。”
&esp;&esp;这番话,半是论史,半是抒怀。我评价苏秦,又何尝不是在剖析自己眼下的处境?把所有的筹码押在田书记的“宠爱”和这未出世的孩子上,何尝不是一种走钢丝?我的“术”是这具年轻的身体,是刻意迎合的才情与体贴,是腹中的骨血。那我的“道”呢?是生存?是让孩子们过得好?还是那早已模糊不清的、属于林涛的某种残存信念?
&esp;&esp;田书记沉默了更久。回廊里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他的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开,转而揽住了我的腰,手掌温热地贴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意味,也奇异地带着一种宣告。
&esp;&esp;“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看事情倒有几分通透。”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那感慨不仅仅是对我。“苏秦是‘术’的大家,但终究困于‘术’。你能看到这一层,不容易。”他揽着我,慢慢沿着回廊向前走。“那依你看,何为‘道’?”
&esp;&esp;我心中警铃微作。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危险。对一个掌控庞大资源的男人谈论“道”,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说得浅了,显得幼稚;说得深了,可能触碰不该碰的领域;说得玄了,又显得故作高深。
&esp;&esp;我依偎着他,将身体的重量稍稍交付,这是一个信赖和柔弱的姿态。“我哪里敢妄论‘道’。”我轻笑,声音软糯,“古人说,‘道可道,非常道’。我不过是觉得,人活一世,总得有点比眼前得失更长久些的念想。苏秦的念想是功成名就,光耀门楣,这自然也是一种‘道’。只是……”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背,“或许,若能在这奔忙求索的路上,护住一点真心在意的人,留下一点自己觉得值得的东西,无论是一句话,一首诗,还是一个……血脉的延续,心里或许就能安稳些吧。”
&esp;&esp;我把话题,巧妙地引回了“血脉”,引回了这个孩子,引回到了他最在意的、也是我目前最大的筹码上。同时,那“护住在意的人”,也隐隐指向了苏晴和孩子们,为我未来的某些可能的要求,埋下极淡的伏笔。
&esp;&esp;田书记果然被触动了。他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小心翼翼地圈住我的腰腹,像护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esp;&esp;“你啊……”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有着满足,有着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不只是才女,更是解语花。这孩子,定会像你一样聪明。”
&esp;&esp;我们走到回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石桌石凳俱全,早已有人细心摆好了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
&esp;&esp;他扶着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亲手给我斟了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漾开,清香扑鼻。
&esp;&esp;“刚才说到《战国策》,”田书记抿了口茶,似乎谈兴正浓,“里面有些话,现在官场上、商场上,也一样适用。比如,‘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有些事情,看似偶然,实则是各方力量推动,必然发生的。”
&esp;&esp;我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眼神的细微变化。他在暗示什么?是说我的出现和他在一起是“必然”?还是另有所指?
&esp;&esp;“还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他继续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笑,却深邃,“所以啊,有时候不能太迷信聪明,也得听听看起来不那么聪明的人说的话。兼听则明。”
&esp;&esp;我点头,露出受教的表情:“您说的是。就像下棋,不能只算自己的三步,还得琢磨对手的五步,甚至旁观者清的一步。”
&esp;&esp;“棋局……”他品味着这个词,手指轻轻叩着石桌,“人生如棋,世事如局。但有时候,执棋者自以为掌控全局,殊不知自己也可能只是别人局中的一子。”
&esp;&esp;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我心跳微微加速,脸上却依然保持着温婉的笑意,拿起一块小巧的绿豆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esp;&esp;“那……该如何破局呢?”我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懵懂,仿佛只是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esp;&esp;田书记看着我,忽然朗声笑起来,那点凝滞的气氛随着笑声消散。“破局?”他摇摇头,“最好的办法,有时不是破局,而是让自己变成布局的人,或者,至少成为局中不可或缺、谁也不敢轻易舍弃的那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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