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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佛殿出来,我一直很安静,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混乱。那位得道高僧,字里行间,话里话外,总是无限的感叹,那是对世事变迁的唏嘘,也是对人间情意的叹息。那双睿智的眼睛,像是能穿越我内心的防线,一眼看到深处,让我无路可遁。还有他离开时大有深意的话语,命外之人,这说的应该是我吧。也对,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自然不在这个时代的命数之中。至于是福是祸,又有谁能料到呢?福祸本就相依,天意本就难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怎样的结局,谁又能未卜先知?只有面对,也唯有面对。然我终该如何面对你,如何面对你我的情意?你策马飞驰,弯弓射向默默天涯里展翅的雄鹰;我描眉弄妆,剪着靡靡红尘中娇柔的绢花。你在深深宫墙里,吟风诵月;我立矮矮勾栏中,抚琴卖笑。你有你的家世之累,无法随心地选择自己的人生;我有我的生存之缚,无力把握自己的情爱。你是年轻有为的赫赫显贵,我是身名狼藉的烟花歌妓……逆流而上。为了那微薄的希望,我愿逆流而上,只为那羸弱的一缕灯火,小小的飞蛾也愿用尽全身气力,扑向那永世的温情怀抱。只是,扑火的飞蛾,我只想自己一个人来当。想到这里,心中积郁多日的烦闷终于疏散了许多。回头看了眼幽静林木里的古刹,迈着细碎的脚步,金色的阳光笼着少女的身,裙裾摇摆间,平添一分灵动的华美。只是,希望的后面,总有失望相随。灿烂的太阳就要下山,美丽的心情也总是要面对风雨的侵袭。回到柳心苑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外院的小楼红纱漫天飞舞,勾勒出令人销魂的妩媚风情。我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出去了半天,归时的心境早已不似先前。小晴在一旁偷偷地打量着,看到我轻松的表情,也着实松了口气,建议道:“今儿的日头有些晒人,要不,让厨房做点消暑的食点来?”看了眼乱乱的书桌,我走了过去,将摆在桌上的琴收好,搁在琴架上,“不用麻烦他们了,你替我去取些冰好的葡萄汁来吧。”“是啊,差点都忘了那东西!”小晴的眼睛亮了亮,想起上回喝的时候那个美味儿,吞了吞口水,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取东西了。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我不禁摇了摇头,在冰窖里存些时间的鲜榨果汁,清凉爽口,当年便是我欢喜的盛夏饮品,将它搬到大清朝,也是那样的受欢迎。看来,古往今来,人们的许多品味还是很相似的。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卷《庄子》,一面闲适地翻阅着,一面等小晴那妮子回来。身子懒洋洋地没进了椅子深处,像是蜷缩的猫咪,慵懒的风情。看到精彩处,忍不住伸手去拿毛笔。余光瞟见了案上那一页诗文,四句之后,又有人提笔补充了两行诗:漠漠青天南北雁,靡靡红绡罗衾寒。柳絮不知何处去,子规声里雨如烟。锦书易和浓墨近,浮碧难忆眉峰远。琴瑟潇湘风月中,焉知不求同心绾?心蓦地一触。梦中谁续锦书来,吴钩微沉,淡看江湖路。知己一人如是?仍在。赢得身不孤。莫道无情还有情,未言心已明。只是,江湖千里遥遥,风雨却近在咫尺。隐约中,我看见那个清风一般潇然的身影淡淡地朝我走来,噙着专注而温柔的笑。在微笑中,渐渐淡去,变得模糊不清。想要伸手去抓,却发现一切终是幻梦。院子里的夏蝉欢快地叫着,抬头看看窗外的天空,蔚蓝一片,如一方温润的蓝田玉,轻柔的白云,如一袭漫天飞扬的薄纱,静静地抚平我微动的心绪。德昭,你这又是何苦?已非远道,已为德昭。若是远道,他知我懂我,无论是否得绾,同心足矣;若是德昭,身隔渺渺千里,如何去绾?然我终是不忍,也不能。我叹息一声,取过纸笔。柔软的笔尖蘸着乌黑的浓墨,挺直的笔杆依稀尚存他的气息,我迟疑着,该写些什么好呢。思虑良久,墨汁悄然滑落,在雪白的纸上晕出氤氲一片,咬唇提笔一点一点落下,我落笔是那样的轻,像是枯败的叶子飘在水波中,任他南北东西: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我一字一字写完,如同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软软地瘫坐在椅子里,那坚硬的椅背支撑着我全部的重量。一滴晶莹随风落下,在纯白的衣衫翻滚了几下,便没了踪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小晴欢欣地抱着一只冰凉的小罐,刚一进门,便看到我哀凉落寞的样儿,心思灵巧的她,发现我的异常,四下打量了一番,便将视线定定地投向书案。怔怔地望着桌上的小笺,我垂着睑,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走自己仅存的理智和清醒:“小晴,替我走一趟信王府,将这个交给……交给德昭。”我终究没有唤出那两个字,那个柔声对我说,若是倦了厌了这红尘纷扰,便会永远守护我的男子。小晴垂着睑,默默地走上来,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迎上我那迷离得有些看不真切的瞳,有些执拗,有些紧张:“姑娘,您和莫公子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缓缓闭上眼,我轻声打断了她的疑问,有些自嘲地笑道:“这本就是一场梦,总有醒来的时候。难不成让他为了我,娶个****当福晋?”“姑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小晴一听,急了,“能娶到您,可是别人的福气儿呢。莫公子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是又如何?”我睁开眼,目光空洞而茫然,仍是笑着,可笑容却是那
;般苦涩无奈,凄楚悲凉,哀哀地在心底想着,即使他愿意,我又如何能这样做?那样会生生地毁掉他的前程和未来啊!想到这里,强压下心头的不舍,无限留恋地看了眼桌案上,两人相和的诗文,吩咐道,“不用多说了,你替我送过去吧。”小晴只好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花笺仔细地收入怀里,踌躇地在那里来回晃了几步,见我还是没什么反应,知道我已经是铁了心,只得往门外走去。远道,你莫要怪我。长痛不如短痛,趁着很多东西还没宣之于口,示之以众,便让它随风远去吧。接下来的日子,我都是浑浑噩噩的,迎来送往,过着应该是属于我的生活。只是,每每一合上眼,便是远道温柔而专注的眸子,却不知是欢喜在梦中****,还是恼怒自己。那一日,我又在恍惚中看到一双清雅的瞳眸静静地看着我,含着温和的笑意。有些苦涩地自嘲道:“心尘啊心尘,枉你自诩洒脱,却原来是这般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又为何要放下?”一个淡淡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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