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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竹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羞耻”和“愤怒”,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案情中,不要再想东想西。就在这时,莫知义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深呼吸一口气后转身面对着漱竹。“漱竹,我很抱歉。”漱竹一愣,这是在那次他撞破了莫家兄弟争吵后莫知义第一次跟他提起了这件事。他想洒脱地说一句“哎,不就这么件小事嘛,我压根没在意”亦或者是开玩笑地捶他一下调侃一句“莫会长,你工作不认真噢”。可这些话在他唇边打了几个转,却还是说不出口。“我一直没能明确地给你一个回复。之前我认为不回复是一种表明拒绝的方式,更重要的是我担心一旦我把薄薄的窗户纸戳破后我会失去一个得力的伙伴和朋友。”他好看的眉眼晕染开一层释然的笑意。“可我最近才明白,不回复同样会被理解为一种默认,甚至是一种暧昧。而且你很专业,也很出色,并不会因为感情上的纠缠就打破了自己原有的生活。”“所以对不起,一为我模糊的态度,二为我对你的低估。”漱竹觉得自己的眼眶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酸胀无比,他说不清楚那句“我为你的低估”对他的冲击力度到底有多大。他想:这才是莫知义呀,这才是他一直喜欢且追随着的莫知义呀。当初漱家人在得知了漱恒和金龟婿莫正荣出现感情危机后,为了稳住这桩百利无一害的婚事和高高在上的金鸡,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最后无一例外全都被打了回来,只是他留在了莫家。他在两岁以前也不姓漱,他爸爸跟漱家是一个村里的,转折绕了八百里的亲,在得知漱恒一人得道嫁入高门后,村里一半以上的人家都改了姓,为得就是能捞点汤喝。事实证明,这一举动也没错,当初漱家人病急乱投医,胡乱想出的方法中还有一个就是把目标放在漱恒和莫明荣的独生子身上。那个孩子打小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潜能,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莫家下一辈的继承人,要是送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过去,从小青梅竹马培养着感情,那这关系不就又稳固住了吗?漱竹还记得那时候漱家人征用了村里平日开集会的空地,烈日当空之下,全是汗流浃背的孩子和父母,而漱家人坐在据说二十万一把的遮阳伞下挑剔地评判着每一个孩子带来的表演。时隔这么久了,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选上时的心情,茫然害怕大于开心激动。母亲用皲裂的手指小心地替他穿上那件真丝材质的衣服,抽着鼻子跟他说出了门就别回头,以后就当没她这个妈没有这个家了。而父亲听到这话,上前就是两个重重的大耳刮子,嘴里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怒吼:“没有这个家?老子还指望他飞黄腾达以后把姓改回去呢!哪有儿子吃肉老子啃草皮的道理啊!”母亲可能也是被打得麻木了,只是抽着鼻子一声不出,但眼里满是对儿子的不舍。营养不良的妹妹拉着他的衣袖,眼神亮晶晶地问:“哥,你到了那儿,是不是天天都能吃红烧肉了啦?”他还没回答,母亲已经一把拉过了妹妹,小声埋怨:“别拿脏手碰你哥,那衣服可比你金贵多了。”那时的他满心只有一个疑惑:什么衣服能比人命还金贵呢?莫家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轻松多了,没有漱家人那种穷人乍富后的趾高气扬和尖酸刻薄,他原本以为自己要陪的那个莫家少爷会跟村长家的虎子一样,又肥又壮,霸道蛮横。但不是,一点也不是。那个男孩好看得不似真人,用村里婆婆们的说法就是这男娃子俊得跟菩萨座下的仙子一个样喏。而在跟他说了两三句话,漱竹才明白,皮囊只是这位少爷最普通甚至是最拿不出手的优点了。他第一次知道有人在说了“不要”后一定会跟着“谢谢”,说了“好的”后永远会跟着“麻烦”。那个男孩不是仙子,是优雅守礼的贵公子。在许多年后,漱竹曾跟着教育学专业的同学去ngo组织做义工,在闲谈时才知道正统英式教育的第一课就是教孩子四个单词:“yes,please”“no,thanks”许多年前的子弹在那一颗正中眉心,那晚他苦涩地喝了许多杯酒,在将醉未醉的时候漱竹终于明白,他和莫知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三岁时接受的教育,他二十三岁时才得以窥见一二。二十年代表不仅仅是时间,更是鸿沟。漱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见掩饰地看过莫知义脸上的每一寸,甚至连他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也没放过。“我接受你的道歉,”他终于满意地挪开了目光,“以后我们是伙伴是朋友是平等的对吗?”不再是少爷和弱势母家送来的冒牌货,不再是饱含算计的棋子,也不再是不对等的暗恋。莫知义主动伸出手去拍了拍漱竹的肩膀,他经常对景天裁和希曼做个动作,但还是第一次对漱竹做。“当然,我们不早就是伙伴了吗?”这么多年的自卑拧巴与挣扎郁结成的那口梗在胸腔的气唰得一下散开了,漱竹释然地笑笑。“当然,我们早就是并肩战斗的伙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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