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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唐景闻当即反应过来,却又有些不敢置信,瞬间的起落让他无措,却又生出微弱的期冀,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酒店内是有电梯的,二人久未单独相处,唐景闻一颗心七上八下,想问清他们今晚的行程,又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旋即又觉得自己今晚不该抽太多烟,应该拾掇得更光鲜漂亮些……想来想去,最后却想,沈元章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esp;&esp;不然他大可让酒店的侍应生将他驱逐出去,也无需管他明天会不会被送进监狱——港城是自由港,贸易自由,男人和男人的爱情在时下仍是忌讳,被视为罪。
&esp;&esp;沈元章没有说话,在开口留下唐景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唐景闻惯会打蛇随棍上,他又想,其实留不留也没有分别,唐景闻不是轻易就能罢休的人。今晚让他离去,明天他也照样会出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esp;&esp;沈元章有些厌烦这个认知,厌烦唐景闻的纠缠,也厌烦藕断丝连,丝毫不果断的自己。
&esp;&esp;为什么要在港城重逢?还不如唐景闻就死在还是付明光的时候,如此只会痛苦,只会怨恨,倒也干脆。他不怕痛苦,人在痛苦里翻滚久了,苦也会麻木,会生出畸形的快。可偏偏付明光又要以唐景闻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巴巴地凑上来讨好他,好像过往恩怨欺骗就能一笔揭过。揭不过,爱不能,尖刺卡在了脖子里,咽下去要划得鲜血淋漓,吐也吐不出去。
&esp;&esp;可恨,真可恨!
&esp;&esp;在那一刻,沈元章突然生出一个杀了唐景闻的念头。他死了,一切也就结束了,他又是平静的沈元章,活得虽然不算好,却也不坏,付明光没有出现之前他都是这么活着的。
&esp;&esp;啪嗒一声,门开了,灯也被按亮,沈元章看向了唐景闻,唐景闻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时,敏锐地嗅出了一点杀意。唐景闻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毫不怀疑,沈元章是真的要杀了他的。二人无声无息地对峙了片刻,沈元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景闻,看他是要转身仓惶而逃,还是迈进一步。
&esp;&esp;半晌,唐景闻自如地笑了一下,道:“阿元,天哥呢?”
&esp;&esp;沈元章自顾自地去倒了杯水,说:“去盯着工厂了。”
&esp;&esp;唐景闻“噢”了声,实在按捺不住,问:“那个宋伯卿什么人啊?”
&esp;&esp;沈元章抬头看了唐景闻一眼,唐景闻解释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不过港城这个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真的好乱的,你也知已经有人盯上你们了,我只是担心你受伤害。”
&esp;&esp;“吃一堑长一智,”沈元章说,“我自不会再愚蠢贸然地随意就与人亲近。”
&esp;&esp;随意的“亲近”二字轻易就让唐景闻心头翻涌了大半夜的火都烧了起来,尽管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地让自己冷静,可咀嚼着“亲近”二字,几乎不敢想他们已经“亲近”到哪个地步。他冷笑一声,道:“乖仔,知人知面不知心,港城是殖民地,可比沪城更乱更脏,亲近,呵,你与他亲近,你真的知道他是什么人?”
&esp;&esp;唐景闻越说越恼怒,他盯着沈元章,道:“你来港城多久,又识得他多久,你就与他亲近?!”
&esp;&esp;“你们今晚究竟去哪儿了,他碰你了?!”
&esp;&esp;沈元章看着唐景闻怒不可遏的模样,神色平静,说:“与你何干?”
&esp;&esp;唐景闻看着他眼中狰狞的自己,怒火更甚,用力吐出一口气,“沈元章,我想和你好好说。”
&esp;&esp;“我没有和你好好说吗?”沈元章语气依旧平淡,说,“唐先生,我与伯卿去了哪儿,如何亲近,有必要向你交代吗,是你在胡搅蛮缠,而且……”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却冰冷森寒极了,道,“如何亲近,三年前你不是都体会过吗?”
&esp;&esp;轰——仿佛炮弹在颅脑内轰炸,将唐景闻的理智轰了个稀巴烂,唇舌温软能抚慰人心,也能化作杀人刀,到底好过一回,知道刀往哪儿刺更致命。
&esp;&esp;唐景闻紧紧抓住沈元章的手臂,声线压抑,嘴唇颤抖,“你们真的……你真喜欢他?”
&esp;&esp;沈元章不置可否。
&esp;&esp;唐景闻看着那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脸,三年以来,他们真的喜欢别人了。喜欢这东西,本就不以时间计,他当初不就在自己全然未察觉的时候,就得到了沈元章的喜欢吗?现在只不过是沈元章给别人了而已。怎么可以?唐景闻恶狠狠地盯着沈元章,突然凑近就咬上了他的嘴唇,沈元章皱眉要躲,冷声道:“唐景闻!”
&esp;&esp;唐景闻却掐着他的脸颊不让他动,真吻着了那唇,还是如记忆里一般柔软,隐约间还有一点威士忌的味道。喝酒——酒能乱情,唐景闻明知不该如此想,可又控制不住,嫉妒得要疯,他咬沈元章的嘴唇,几个小时的煎熬妒火都成了凶劲儿。可沈元章却不配合,也不抱他,反而想将唐景闻甩开,他委屈又愤怒,眼眶都红了。二人也不知怎么就动起了手,撞在墙上,又摔在了厚实华贵的地毯上,翻滚了几圈,唐景闻失了理智,最后拽了领带把沈元章的双手绑了起来。
&esp;&esp;唐景闻骑在沈元章腰上,俯视着沈元章,冷冷道:“与我无关?”
&esp;&esp;“怎么与我无关?!”唐景闻声音透着愤怒和绝望,他拽着沈元章的衣领,说,“当初是你勾引我,是你引诱我!是你让我真的喜欢男人,喜欢你沈元章!”
&esp;&esp;“是你让我脱离既定的人生轨道,给了我虚妄的希望,沈元章,”他眼泪倏然落了下来,“你怎么能不要我?”
&esp;&esp;
&esp;&esp;唐景闻眼泪滑落的那一刻,沈元章愣住了。他没想到唐景闻会落泪,泪水滴在胸口,小小密密的水滴子洇入衣服就消失无声,不知是不是夏日里的衣服太薄,眼泪竟似穿透布料,皮肤血肉,滴答砸在他胸腔的心脏内。顷刻间心也好似被打湿了,沉滞压抑,起伏都变得迟缓僵硬。沈元章闭了闭眼,道:“是我不要你吗?”
&esp;&esp;“是你不要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我。”沈元章说,“当初我在与你谈年后,说未来,还说什么要与你下南洋的蠢话时,你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可笑?也真难为你,分明早已有抽身而退的准备,还要予我一场梦。”
&esp;&esp;“没错,当日我先对你起意,我追求你,引诱你,所以我自食恶果,可我自认没有半点对你不起。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你在沪城时的一个消遣而已。怎么现在你伸伸手,我就要一切既往不咎,像狗一样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再任由你戏耍?”
&esp;&esp;沈元章直直地盯着唐景闻,道:“唐景闻,你将我当做什么?”
&esp;&esp;唐景闻脸色惨白,他摇头,艰涩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戏耍你,阿元,我喜欢你的真的……”
&esp;&esp;沈元章看着他狼狈凄楚的模样,原以为会很痛快。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当时有多喜欢,后来就都催化成怨,变作恨,每一日都在啃噬着沈元章,钝刀子磨肉,让他夙夜难安,控制不住地反刍二人在一起的点滴。不堪细细掰开揉碎地猜疑咀嚼,往日的甜蜜也笼上一层带血的阴翳。他要让唐景闻也痛他之所痛,可他真的痛了,沈元章又没有半点松快,他甚至想抬头将他的眼泪都舔尽。
&esp;&esp;沈元章觉得他仿佛割裂成了两半,一个声音在说,抱他吧,一个声音又说,不够,还够——到底恶念不甘占上风,沈元章不想放过他。怨在心头翻涌,他说:“你是喜欢我,可也仅止于喜欢,我稀罕这样的喜欢吗?”沈元章语气平淡却果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唐景闻对上沈元章的眼睛,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正如自己享受沈元章对他毫无底线的退让包庇,沈元章也并非无所求,他要他的心里只有他,再没有别的能越过他去。
&esp;&esp;说来说去,沈元章怨的还是唐景闻那时没有选择抛弃所有选择他,他怨唐景闻爱得不够深,不够多。
&esp;&esp;唐景闻看着沈元章,低声道:“阿元,我当时……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做,不止是他死,和他一起去的人都要死。沪城受骗的人不会放过他,二叔也不会饶了他。
&esp;&esp;唐景闻没得选择。
&esp;&esp;唐景闻是打开双腿跪坐在沈元章腰上的,他直接伸手解开自己的衬衫衣扣,一颗一颗,敞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沈元章看着他的动作,眉毛紧皱,下意识地想挣,唐景闻直接跪实在他腰腹上,夹紧他的腰不让他乱动,脸上哪有可怜的泪痕,道:“乖……乖,别挣,”唐景闻哄他,想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可又想起他被自己拿领带绑着了,只能摸了摸他的脸,“你已经知道了,付明光的身份是假的,我不姓付,我叫唐景闻,宝安县人,这个没骗你。”
&esp;&esp;沈元章一言不发地盯着唐景闻,唐景闻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道:“这回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回去看我阿妈的坟。”
&esp;&esp;“我没有下南洋经商有成的父亲,也没有体面的出身,我爹是个大烟鬼,赌鬼,”想起旧事,唐景闻就嗓子发痒,烟瘾犯了,“有一年,我阿妈得了风寒,家里已经穷得老鼠都嫌了,拿不出钱治病,我就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船主换了二两银子。可惜阿妈命不好,她走之后,我就跟着船头上船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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