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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重新拿起红笔,在卷首工整地写下:“120”。
“就按他想的来。”他说,“不过,咱们心里得有数。”
孙老师叹了口气,从批改完的那堆卷子里翻出几份:
“你看看,除了陆怀民,就这两个及格的。一个是在县初中代课的孙浩,105分。还有一个是县中刘老师的儿子,94分,也才刚擦边。”
郑老师苦笑:“一百二十多人,就三个及格。咱们这担子……不轻啊。”
“先别叹气。”陈卫东重新戴上眼镜,“底子差,咱们就从头补。忘了的,就一遍遍帮他们记起来。咱们干的不就是这个么?”
孙老师闻言,也打起精神:“说的是。”
“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用。”郑老师重新拿起一份卷子,凑近灯光,“这孩子……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真好。就是这答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指的是王彩凤的卷子。姓名栏写着:女,二十五岁,红旗公社社员,小学毕业。那字迹极其工整,几乎是一笔一划用力刻进纸里的,可答案却离题万里,看得人心里发酸。
三位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陈卫东接过那份卷子,看着那工整到近乎固执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妇女,在一天的农活和家务后,就着如豆的灯光,咬着嘴唇,用握惯了锄头的手,极其笨拙又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她可能并不真正理解的符号。
“这样的,班里还有不少。”孙老师声音低了下去,“有的是真没基础,有的是……心气还在,只是被日子耽搁得太久了。”
“心气还在,就是好事。”陈卫东把那份卷子轻轻搁在一旁:
“怕的是连这点心气都磨没了。往后得分分组,底子不同的,得有不同的教法。像王彩凤这样的,得有人从最最根基的东西给她讲起,慢点不怕,一步步来。”
夜渐渐深了,煤油灯添了一次油。批改总算接近了尾声。
分数拢共算下来,及格的果然只有那三个。
七八十分的十几个,大部分集中在四五十分,还有二十来人,只在三四十分,甚至更低的线上徘徊。
陈卫东整理着最后的几份卷子,指尖触到一份卷面格外整洁的。
拿起来看,是李文斌的,89分。
卷子上该写的都写了,步骤清晰,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复习的,只是在关键的演算和推导上,总差了那么一口气,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卫东能想象出这个戴眼镜的知青,在考场上如何抓耳挠腮,如何与那些似曾相识却又面目模糊的知识点搏斗。
89分,一个带着遗憾却又不乏希望的分数,像他这个人一样,憋着一股劲,还在挣扎着向上。
“这个李文斌,”陈卫东对孙老师说,“底子是有的,就是丢了太久,手生,心态也急。得帮他稳一稳。”
“嗯,我看他上课记笔记最勤,就是眼神里总有点慌。”孙老师点头,“下次课,我多让他起来说说,帮他找找信心。”
所有卷子批改整理完毕,已是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外,县城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走吧,老陈,老郑,家里该等急了。”孙老师站起身,捶了捶僵硬的腰。
陈卫东却坐着没动,目光又落回陆怀民那份120分的卷子上。
“你们先回,我……再看看。”
孙老师和郑老师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各自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卫东一人,和那盏跳跃的煤油灯。
他重新展开陆怀民的卷子,手指沿着那些清晰有力的字迹慢慢移动。
那些“错误”在他眼中如此明显,与其说是失误,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隐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能力,但我懂得分寸。
陈卫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本该张扬、骄傲的少年,早早学会了这样的隐藏和谨慎?
他想起了陆怀民平常的谨言慎行,想起了他在村里做的那些事——改良农具,组织学习,修水车,办扫盲班……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寻常农村少年的眼界和担当。
他忽然不那么急于探究“为什么”了。
在这片土地上,沉默有时比呐喊更有力量,深深扎根比急于冒尖更能走得长远。
这个叫陆怀民的孩子,或许比他以为的,更懂得生存与成长的智慧。
陈卫东小心翼翼地将陆怀民的卷子单独收好,和其他几份他特别留意的卷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
走出办公室,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陈卫东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下周上课,要调整方法,要分组辅导,要鼓励,更要给像陆怀民这样的“好苗子”更深入的引导
;——不是拔苗助长,而是悄悄为他推开一扇窗,让他自己能望见更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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