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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彼时故人今日客
室内沉香味甚重,来人走进这大帐中,迎面便嗅出这一丝甘苦的枯草味。
此账内壁绣有几十种花纹,红纹绣花绿纹绣草,等到汇集到最顶上的中央一点,便是米白纹绣的一轮圆月。而循着这圆月往内望去,便能看见金白纹互相交缠,在账壁上汇聚了绣线,出现的是数只狼头,这群狼头无外乎对往正中之座,依这上方的绣画来看,就像是万狼汇聚,朝着其主座之人奔去。
这主座是把藤木古椅,上面披盖了一张巨大的黑狼皮,脚下则放的是黑熊皮。在椅子旁侧,壁账内则挂的是一干动物头骨,有制成标本保存尚为完好的,也有几处边缘摆放只有头骨,而没有肉皮相的白骨。这一眼望下去就像是猎物的展览,未等再观摩几眼,便听到一声咳嗽,视线被引到主座的男人身上。
古迦慌忙握拳低身:“未找到他,大祭司这半个月派了暗狼卫在附近守着……不过都被……萨宛大人发现给赶走了。”
这话让座上人冷哼一声,主座上的男人撑着脑袋闭眼假寐,乌黑的长发辫了几缕小辫,垂搭在耳边。古铜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食指上戴着一个狼头戒指,不停的敲打着木椅的扶手。哒哒哒,哒哒哒,就这样有规律的敲击了半晌。一直等听完来人的话,眉头才微皱起来,紧接着睁开了眼睛。
这眼睛也是一双翠眸,漂亮翠石发着光。这视线朝向汇报的男人飞过去,主子休息时被打扰的不满情绪让古迦咽了口唾沫,急忙又低头说道。
“但是他中了咒毒,境界被压制还身负重伤,倘若再遇见什麽凶险,大概率活不了多长时……”
这话让座上的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爽朗的声音充斥在账内,光听这声音,只给人感觉这青年岁数不大,倒是颇有朝气的人。
“哈哈哈……古迦,你在开什麽玩笑……呵,你也太看不起被白玉盘选中的现任苍狼了吧?”
这笑声过後,座上青年的声音即刻冷了下去,方才这话真是开了天大的玩笑,青年起身转了转胳膊,走到侍卫面前道:“说吧,乌可萨大祭司找我什麽事?”
阴阳蜈许久没有饱餐一顿,路途上齐桉担心它掉了个脑袋随时嗝屁,就把手里那些没法卖出去换钱的千足蜈丢过去喂了它,她这几天有事没事便盯着蜈蚣的屁股端端看,那里断裂的伤口到现在都没复原,按理说要是没大碍就该结疤痊愈,伤口变平整才对。
但是这屁股不知怎的一直没有复原,导致自家蜈蚣还是拖着这缺口到处爬,十分影响整体美观!
阴阳蜈爬入这巨石乳洞,过一会另一端便探出,嘴里衔着一只软虫,等到在里面走过一轮,头身入洞,只垂摆下半身的足肢,身子慢悠悠晃荡在外面,这尾端收缩,像是有东西要向外挤出。这一幕让齐桉一愣,朝前几步眯起眼弯下身,仔细的观察着。
像是有东西在朝外生长……她当即心里一阵惊醒,意识到这蜈蚣不是一般妖物,难不成这断掉的头,还能再长出来?
既然这蜈蚣喜吞噬,饕餮胃,那是不是把它伺候好了喂饱了,另一只头就能长出来?
一旁的莫尔格驻足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姑娘突然半蹲在巨石前,随後撸起袖子拿出瓶子,开始捡起地上乱跑的壳虫。这虫子聚作一团,因为突如其来的大手吓得散去,四散朝着各处爬去,齐桉迅速截住出路,一个琉璃瓶盖在了上方,将这些虫子一网打尽。
“接着。”她刚站起身,只听莫尔格一挥手,在半空中扔给她一个东西,齐桉左手一接,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巨大的壳虫,通体乌黑,块头足有半个手掌那麽大,看这样子,极有可能是母虫。没等她想道谢,却突然卡住。
她突然想起这人还是二毛样子的时候好像也吃过虫子……那会儿在西凉,可没见他哪里不适啊?
虽然她跟虫子打交道多了免疫力强,但进嘴还是有点儿膈应,齐桉想了想,还是礼貌开口问了句你确定不要?你要不要吃啊?
这话问得人家脸色纠结起来,想起来之前的确当着她的面吃过虫子,叹气道:“我那时是为了压制毒性……”
那会身中咒毒,遇见那千足蜈,便想着以毒攻毒压制毒性,所以才迫不得已吞入肚中。要不然按正常思维,哪个人无聊会去生吃蜈蚣填饱肚子?
等到这阴阳蜈吃饱从巨石间的乳洞探出头,十分乖巧的一路爬回齐桉身边。
莫尔格所说的父辈友人便在这虫崖之中,等到齐桉捡起蜈蚣走到莫尔格身边,对方的手拦住她,示意齐桉躲在他身後。
他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走向这山峰的中间,随後闭上眼从他的纳戒中唤出了一张黄符纸。这符纸被握成一团,像是内部包窝着东西一样。白发男人念念有词,面前漂浮起来的黄色纸团边角突然点起了一团火焰,随後这火焰快速烧上了符纸,就此在原地将这黄符化作了一团随风吹走的灰烬。
但在这黄符烧毁的一刻,齐桉清楚的看见这其中有一团乳白色的圆体,未等她仔细观察,这圆体突然裂开,这火焰并未伤到圆体半分。反倒像是成为了某种催化剂,使得这裂缝越开越大,并在裂开到一半後,一只翅膀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是一只虫蛹,翅膀打开後奋力振翅起来,快速的振动带着自己成虫的下半身脱离蛹苞,等到它全身从内钻出,一身奇怪的鸣叫便从虫身内传出,高速的,剧烈的振翅,像是响铃被风吹动的叮零作响。但这声音并没有剩馀过多的相似处,比起风铃声,这虫鸣更加尖锐,也没有那麽悦耳。
这虫子似乎通体透明,齐桉好奇的小碎步移动,靠近莫尔格的周遭,缩短距离後才真正清楚看到这虫子全貌。这的确是一只全身近乎透明的虫子,透过这透明的虫身,可以望见里面细长的红线血管,供应着一颗薄弱的红色心脏,像是一颗有生命的红宝石,缓慢的供血跳动着。
除了这翅膀发育的健全,有着漂亮的白色花纹,其馀像是未发育的早産儿一样,脆弱的感觉一碰就会倒地。
这巨大的鸣叫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齐桉有些难耐的皱起眉,耳朵在这叫声的摧残下变得听觉模糊起来,脑袋开始昏沉,就在她想晃晃脑袋清醒过来,突然一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她擡起眸子,便看见莫尔格的手覆上自己的脸侧两边,口型一张一合,让她小心一点,护好耳朵。
这虫子的声音并不一般。虫声鸣叫了约莫有半刻,突然一道巨大的嗡鸣从山崖内部传来,两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这山体内部似乎有了莫名的异动。
紧接着嗡鸣离近,肉眼可见四周虫群飞舞,振翅声吵闹的叠加起来,这成堆的虫群聚集在一起,化作了一团乌黑的旋风,一路发出嗡鸣声朝着她们赶来,这会齐桉反应过来,这透明飞虫的声音原来是在呼唤它们。
齐桉震惊的看着这漫天的虫群,下意识的往莫尔格身边靠了靠,这群虫子的数量掩盖了入口,等到它们最终积聚在山口处,突然从一团无形体的黑雾变成了一张人脸,这黑黢黢的虫子们组合在一起,竟然开口说话了。
“鸣虫叫……何人找我啊?”这说话的声音苍老,像是一个老头喉中含着淤痰,嘟囔着说话。
莫尔格一听,立马抱拳,回道:“在下莫尔格,见过……叶帆前辈。”
这声音让这巨大的虫群人脸突然顿住,随即这虫群一转形态,像是被风吹散一样,从中分散的道路中出现一个人型,而飘散的虫群浮动聚集变成一道黑袍,披盖在人型的身上。
“嗯?你……”这声音依旧模糊不堪,齐桉看见这人样貌,才发觉这是一张布满虫子的人脸,倒不如说,这群虫子变成了人型,现在直勾勾的望着他们。
“莫尔格……莫……”虫型人低语了一会,随後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朝着他走来,这虫人突然抓住莫尔格的手,也就是这个瞬间,表面的虫群突然蜕去,出现的是正常的白皙肌肤。随後这虫子散去的越来越快,最终蔓延至脸部,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长相秀丽,额间一点红心,皮肤白皙淡淡的柳叶眉,眼睛虽是一双丹凤眼,但五官的线条却十分硬朗,眉头一皱,便给人生出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感。
总而言之,这脸跟方才那老头的声音完全对不上号!
“许久不见,你都长这麽大了……”叶帆皱眉看着这青年,“我上回见你,你还未长那麽高呢。”
从叶帆的口中明显能察觉到二人相识,齐桉尴尬的站在原地,没等想远离几步,给人家一个谈话空间,这女人却猛地转头看向自己。
“这位是……?”
“这位是与我同行的辅修,她救了我的命。”莫尔格挡在齐桉面前,朝着自己父辈友人解释道。
叶帆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她自然是认识莫尔格,但在记忆中,她最後一次跟这男孩见面,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
那天下着暴雨,她抵达他们母子的封地时迦娅已经准备下葬,十岁的男孩站在一簇簇白花边回过头,这些花儿正中间是美丽的黑发女人,头戴琉璃链,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血色,古铜色的皮相瘦的两边凹陷,隐约看去还有发灰的阴郁感。
但即使这样,异域女人仍然散发着一种憔悴的美感,只可惜这美丽已经消逝,没有曾经与她师弟相遇时的风姿,也再没有当年那豪爽的笑容了,仍谁也不会想到,草原上的黑珍珠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而彼时站在一旁的男孩,十年前还是一头黑发。一个人站在母亲的棺椁边,暴雨淋湿了他的衣服,跟一头被雨水打湿的小狼一般,无家可归,孤独的远离所有人,静静的看着自己母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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