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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出神入化(23)万里栖落白凤凰……
风律骑着马走进了雒棠山,绵绵细雪覆盖了她身后的踪迹,然后用一模一样白色模糊了山与山,树与树,天与云之间的界限,将整座山脉构筑成为一个巨大的迷宫,蜿蜒的林间小路也被积雪分割成无数零碎的段落,如同一块不小心跌落的玉璧,星星点点散佚于山野,拼凑不出形状。
果然,风律不久后便迷失了方向,既然不知前途去往何处,干脆信马由缰,让马儿自己寻找出路,然而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登高远望已看不见雒棠镇里升起的炊烟时,却依然没能找到离开这座山的方法。
结果马儿比人先乏了,它沿着山间兽道步入深林,来到了一处禽兽冬季饮水的热泉。
这一小片山坡温暖无雪,水汽弥散,氤氲的白雾中隐约传来泠泠的水声,循着声音走进热雾深处,可见一团草色若隐若现,抵近观瞧,原来是寸许高的青草环守着一个簸箕大的天然泥臼,当中有一股拇指粗的温泉汩汩涌出,泉水填满坑洼之后,便流溢进更下方杂乱的碎石堆里,并于五丈开外悄然钻进冰层下方,沿暗渠汇入了更远处的河道。
风律跳下马,去泉边洗了洗手,马儿也低头喝着水,但它却没有多看泉边的青草一眼——这里的草既然能留住,肯定不是苦的便有毒,它自有动物的本能知晓这一切。马儿喝完水后随意卧在草上歇息,风律则坐到了岩石上,解开背囊拿出一块饼,一半自己吃,一半喂马,马儿很快吃完了自己的一半,然后无赖伸头抢她手里的另一半,最后成功吃到了一整个的饼。
她们两个抢饼的时候,温泉周围的水汽不知不觉变得沉重,如同一大团棉花落在了山坡上,悄悄埋住了山尖和这一人一马,歇息片刻后,马儿逐渐被雾气呛得难受,于是喷了喷鼻子站起来,扯动缰绳拉着风律远离温泉,可此时眼前雾暗,举目云深,云雾之间还有无涯雪海,让本就迷路的她们更加难以分辨方向了。
“人家都说老马识途,你却带着我满山乱跑,可真是白白做了一世的马。”风律透过雾气望向山顶,叹气说,“我们还是向高处走吧,或许能看见路。”
按说严冬时节,热雾一撞上远处的寒气就该自己散了,但她向前走了很远很远,直到轻灵的流水声完全消失后,前方却依然云遮雾障,软绵绵的水汽高高堆到了天上去,计算行进距离,此时的她早该走上山顶了,然而脚下这条崎岖的山路根本不讲道理,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往高处生长,仿佛没有尽头一样。
面对此情此景,风律却不觉慌张,甚至有点厌烦,她伏身抱住马颈闭上了眼睛,干脆趁机小睡一会儿,嫌天光太亮,还揪起斗篷帽子罩住了脑袋,任由这匹无知的小兽在浩浩山脉中随心晃荡,驮着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
等她睡足了觉,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马儿也走到了此行的尽头。
白马原地踏了踏蹄子,卧地把风律放了下来。
她们如今所处之地,乃是一片稍显平坦的山巅,前后十丈方圆,四下皆如刀裁,只余一条等身宽的羊肠小道贴着峭壁盘旋而下,难为这匹壮硕的马是怎么走上来的,而在这堆满雪花的山顶中央,山峰最高处,生长着一株螭蟠虬结的大树,那铁筋一般的树干奋力抓向天幕,紧握住日月星辰,似乎要将这夜空狠狠撕下一块来,而树根下则隐隐泛起光明,似乎埋着什么宝物。
风律从雪中跋涉上前,俯身随手一拨,指尖便碰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好奇拈起来,原来是一只梨子大的白玉酒壶,雕工精巧,胎薄色润,透光可见其中浆液摇动,似乎装了什么东西,只是壶身浑然一体,居然找不到盖子。
当她反复观察玉壶的时候,壶顶却开始慢慢融化,原来那状似壶盖的部分其实是冻结的寒冰,如今经手把玩一番,寒冰受热消融,自然露出了其下的壶口,一股醉人的酒香随即扑鼻而出,忽然天上云影徘徊,地下树荫摇曳,似是无明万物都闻到了这股酒香,忍不住要来共醉一场。
风律来了兴致,解开斗篷铺在树下,只穿着素白单衣旋身而坐。
绝顶风光,眼前尽是浩荡红尘,滔滔峰峦自脚底倾泻而下,冲涤成万里江山,芸芸众生如同微末的尘埃,悄无生息地躲进了岁月雕琢出的千沟万壑里,不烦占用这幅山水长卷一丝一毫的笔墨,而天空上,月亮和虚日投射出了两枚烟黄色的光晕,像一双阴鹫的眼睛窥伺着这幅巨制,贪婪地寻觅着那些藏在大地褶皱里的祭品,却在不经意与风律对视的瞬间黯淡下去,怯怯地躲回了云层之后。
风律握着酒壶放肆豪饮起来,酒壶里的酒仿佛永远都倒不尽,直到她酒酣耳热,枕着手臂醉卧山巅时,掌心里玉壶倾倒,那金浆玉醴依然潺潺不绝地流出,都浇灌给了身后这棵半生不死的古树。
而这裘皮上的一场醉梦,带她游走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风律的神志混混沌沌,迷迷茫茫,只觉得眼前明光渐亮,仿佛来到了一处香花遍野的溪水边,隐隐瞥见前方的溪中巨石上坐着两个人,她还保持着枕臂安眠的姿势,无法起身看个真切,所以分辨不出两人的容貌和身段,只能窥见近处一人垂落进水里的一角衣袖,那片奇异的织锦在水里时隐时现,如水如烟,又似乎和溪流、和水岸、和无垠花海、和云天河汉接续在一起,连日月山川都被那人举手投足的动作牵扯着,好像只要那人一扬手,就能够将诸天抖落,叫万象灰糜。
风律试图唤醒神志,终而不得,便意识到自己被镇住了,但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没有不耐,反而像是回到了幼年襁褓般安*逸,只想永永远远地躺下去,等到近处那人的腰带随波飘逸到了岸边,她方得见一些细节,这条腰带用的是绀蓝色织锦,织丝比蛛网还要细,还要轻,其上描画的纹章斑斓而特异,在水光映衬下不断变换,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活物。
突然风律感觉那人的视线转向了自己,她虽然没能看见那人的脸,却能看见那人从迷雾里垂下了一只和白玉叠色的手,三指内蜷握着一只熟悉的白玉酒壶,两指点向水面,剥笋似的指尖随意拨了拨,一道轻薄的涟漪便涣衍而来,轻轻柔柔地把她推出了梦境。
眼前的一切消失之后,风律立刻重拾灵台清明,也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她猛然睁开眼睛,可前方却还是一片朦朦胧胧的雾色,她忍不住挺身坐起,驱散那层雾霭,终于发现原来只是午夜时大雪,她被雪花埋住了而已。
不,不是雪花……
风律扭头仰望。
身后虬蟠的古树不知何时重新焕发生机,新抽出繁茂的枝条,一朵朵碗口大的白色海棠从每一寸树枝上喷薄而出,直开到无处可开,于是新花挤落旧花,旧花飘零而下,那些海棠生得太多太快,落得又急又冲,花海潮头巨浪拍天,纷纷扬扬遮蔽了天空和旷野,也埋住了树下睡觉的人,后方低地处的花瓣累积更甚,早都满溢出了悬崖,和风伴雪飘向人间。
风律抬起手,看了看掌中依然半满的白玉酒壶,然后把酒壶揣回了怀里,一经离手,壶口处就重新冰封起来,严丝合缝地长出了一个新的壶盖。
她站起来环顾一周,瞄准一处翻腾的花瓣吹了声口哨,欢快打滚的马儿立刻冲破花海跑来近前,她拉着缰绳翻身上马,抬头望向这场浩大的海棠夜雨。
既然答应裴徽会带一支雪海棠去见他,那此间的一切便都是缘分了。
风律向着高处一枝挂满海棠的树杈伸出手,七尺长的树枝竟无声折断,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的手里。
缰绳轻抖,白马调头向山下跑去,横在马背上的花枝依然生机蓬勃,向外喷吐着无尽的海棠花,于是白马所经之处,便流淌出了一条蜿蜒的花溪,汩汩指向山外战火纷飞的城池,寸寸逼近那灾与祸,铁与火,红与黑,要将这人间业火一一熄灭。
红月当空,战鼓声振如雷霆。
江崖丢开再握不住的剑,踉跄仰倒,靠住了早已昏迷的九不够,眼看着敌军步步逼近,他却疲乏到连手臂都举不起来了;另一边,双目失明的裴徽听见几支哨箭在头顶炸响,嘈杂的喊杀声随即而至,于番还想背上他一起走,但那副孱弱的体格根本办不到,于是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了蜂拥而至的燚军战马前。
千刀万刃当头斩落,似乎一切都该结束了。
适逢此时,一片不知来由的海棠花瓣悠悠从天上落下,停在了直指江崖心口的刀尖上。
凛冽的寒风率先探知到了蔓延的恐惧,忙收敛脾气跌跪在地,战马也不约而同止步不前,不敢再发出一丝吟啸,至于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则莫名其妙怕得心颤,都下意识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等身边安静下来,众人忽然听见脚下的冰层正发出格格驳驳的碎裂声,原来无数深抵江心的裂纹早已暗中编织成网,差点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士兵们发现险情,立刻散向两岸,密不透风的军阵因此敞开了一道缺口。
此时缺口外的江面上,静静地走来了一匹白马。
马背的女人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按着横搁在鞍桥的沉沉花枝,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单衣,犹自露着手腕和一抹肩颈,单衣的纱料薄如雪花,仿佛一口气便能吹化了,更怎奈得这漫天风饕雪虐,可她却偏偏神色安然,没有露出一点寒冷的意思来。
白马拖着一地闲花来到城门前,坦然站定于万刀丛中,无尽花瓣垂落江面,逐渐埋没了周遭的血污和残肢,在横尸遍野的沙场中央铺垫出一片洁净的落脚地,小心盛放下了一匹白马,一袭素衣,还有一枝传说中的雪海棠。
风律侧头看向燚军中军,宁静地盯着对岸高地上那面晋字旗下端坐着的方晋,仿佛两人之间的千军万马毫无意义,事实上士兵们现在很想逃跑,但又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注意,最后只得屏息垂首,假装和土木石头融为一体,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像是围栏中待宰的羔羊面对牧羊人一样,本能地心生绝望,却躲无可躲。
于是她对羊群里那只最乖戾的那只羊说了一声“来”。
方晋忽然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拎起了他的脖颈,强使他从马车上滚下来,再被迫摆动双腿闯过挡路的兵马阵列,还越跑越快,越跑越急,连被石头绊倒也不能减缓丝毫速度,跑到极致犹嫌太慢,干脆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像野兽一样地奔驰。他想他的盔甲一定都磨掉了,所以膝盖才会疼得厉害,可却连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都做不到,他全身上下都被另一种力量接管了,再没有一根手指听他使唤,没有一条肌肉受他的摆布,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一个眼神都动不了,只能跌跌撞撞奔来风律身前,直挺挺地站着,仰头看向她的脸。
风律伸出一只手抬起方晋的下巴,而后他全身的骨头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攥得咯咯作响,五脏都要从孔窍里挤出来,片刻后,果然见一种水银般的液体从他眼眶里渗出,缓缓流下了面颊,最后在他的下巴上汇聚成泪珠大的一滴。
“水银”滴落进风律的掌心,被她指尖一捻,顿时灰飞烟灭。
她问:“这滴玉髓是谁给你的?”
方晋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是陛下身边的一位美人,叫芦篾儿。”
“那海上动静也必是她搞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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