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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十六年,晏都,春色早早,春光和煦。
韩轲上完早朝,便匆匆地回到东厂内,坐在案台前,存中正在一旁且沏茶倒水。他从存中手中接过一盏茶,淡淡地抿了一口,似乎察觉到茶味有些许不同,“哐当”一声,茶水激荡,横扫过地板上。
这幅情景,倒是把存中吓了一跳。
“督督主,您这是柳医生让你不要性急,可不要伤了身体。”存中善意地提醒道。
“这茶”韩轲悄无声息地瞥了存中一眼,随后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晷景刀,“味道变了。”
存中:“那该如何?我找下人帮忙换一包茶种。”
“不用了!”韩轲大声地道。
韩轲说完,飞快地拔出腰间的晷景刀,刀锋流转,直指着存中的脖颈,弯起唇角,恶狠狠地道:“人心善恶,世间顿挫并不如茶种一样易换易改。我韩子安高登上位后,洗剿了许多东厂千户,正当我以为可以太平安稳一段时间后,却忘了——还有一个人没有除掉。”
手中的晷景刀已是时隔经年才再次重握于手中。十几年的光阴弹指划过,刀身依旧明亮如洗,大概是刀的主人将这把刀保养得很好,刀身不见腐锈。
自从韩轲醒来后,他便烧掉了魏德贤留下来的金玉绣春刀,反手从尘封的角落里,拿出晷景刀。
这把刀下,曾斩了自己亲生父母的性命,这是韩轲一直不敢面对的。临安九旋塔那事过后,“韩天承”的身份再度回归后,前尘旧事,迷蒙生平由此解开,登上“东厂督主”之位后,他终于有勇气重新用起这把刀。
存中眯起眼睛,微微挪动步伐,朝着身后一步有一步地退去,双手放于腰间,握住了腰带的一角。
“督主怎么能这么说呢”存中坏笑道,他撕破腰带,衣襟大开,衣衫散乱,手中握着那块腰带,腰带里露出一点点锋芒的寒光。
“刷拉”一声,存中将腰带扔到地下,一把小小的短刀就横在韩轲的眼前,他抬起头,仰视着韩轲的脸,目光凶狠,满目憎恨。
存中意味深长地道:“我可是对督主你啊忠心耿耿。”
说罢,他率先挥起短刀,朝着韩轲的脖颈刺了过去,韩轲闷哼一声,立刻避开存中短刀的攻击。
韩轲闪过身影,晷景刀带出一阵风,呼啸而过,飞速间,就砍了存中后背一刀。
存中吃痛,仰天长啸,往后跳脱之时,却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书架上存放着的兵书和文书皆都如雨落,纷纷摇坠,漫天灰尘遮盖了存中一脸。
“忠心耿耿?”韩轲用晷景刀劈断那些坠落的书籍,纸片翻飞。
他踏着灰尘一步一步走到存中眼前,对准他的胸部就是一刀,但内心狠戾,特意刺偏位置,想吊着他一口气,让存中痛苦地说出这些年来,在东厂作眼线的缘由。
存中支撑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再次将短刀横在胸前,怒吼一声,从牙缝间喷出一口鲜血,短刀从手中倏然飞过,却在靠近韩轲身前时,又被韩轲抬手握住。
韩轲蹲下身,用指尖捏着存中的下颔,恶狠狠地揉捏着:“你的忠心耿耿——连一条狗都不如!”
虽然两个月前,在临安九旋塔之下,他身负重伤,蛊毒将倾,他虽然昏迷几日,却也记得还花满楼一个人情。毕竟女儿之身,能在茫茫大雨中,背着伤痕累累的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不,应该是爬下三千五百级的阶梯,实属不易。
神医也是花满楼重金聘请过来的,虽然治好了自己的满身伤痕,可是就算是医术再高超,也治不好渐渐倾入自己心脏的蛊毒。
他只记得,在他迷迷茫茫转醒的时候,曾偶然听见柳明哲对花满楼说过的一番话。
“我虽是北明神医,曾开天眼,洞察妖孽,然则窥见不周山。可韩督主这个蛊毒,视为烈毒,又是出自奇人之术,暂无解药。据我把脉,现蛊毒每半月就会侵其心,噬其戾,督主之心已满目疮痍。若寻不到解药,恐怕只剩两年之命了。你可是其好友,莫不要告诉他任何。虽现已事无巨细,本神医也会周游四方,寻高之药人,得来解药。”
柳明哲背起行囊,临走前对花满楼说下的这一番话。嘴上说不要告诉韩轲本人,花满楼也是将嘴巴管得很紧,韩轲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子安,柳神医会努力治好你的。此后数年,不要大动肝火,大动干戈。”
花满楼是这样说的,和柳明哲的话有很大出入,韩轲最后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花满楼的脑袋,又派人重修一番曲仙楼。
虽然知道,这种报答人情的方式有些许卑微无措。韩轲望着花满楼跨出韩衙内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内心更是愧疚不已。“重修一番曲仙楼”确实是一种以物质回报人情的方式,可是花满楼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目前只能这样回报她,实在是有愧于花满楼。
打听到花满楼喜欢刀剑,又找人花十天半个月用晏都最好的铁石,打造了一方好剑好刀,但都被花满楼拒收了。
她说:“我花满楼行事光明磊落,不计人心馈赠。韩督主上位也不容易,经历了一番生死。所以这把刀,这柄剑,我花满楼拒收。”
时到今日之时,韩轲看着放置于架子上的那把刀、那柄剑,如此的光鲜亮丽,然而依旧无主可认。
世间无名刀剑千万种,唯独这无名刀剑,却令韩轲心中百转千回地在意。
思绪回到如今,他看着眼前的存中,道:“两个月前,你身为我的手下,应当在我最危急的时刻救我于水火,不顾生死——这种,才叫手下对主子‘忠心耿耿’。而你,存中,你却像个逃兵一样,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待到我回到晏都之时,才发现你早已回到了韩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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