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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观练气入体,旁人都是吃了丹药劳神费力数十年才得以踏上仙途,而他只是听了讲学,便能融会贯通地使用灵力。
仙风道骨这种“质”,果然是天生便具有的麽。
简繁之下意识回避宫观沐浴,虽然他看不见自己,但该守的礼节总是要守。
兴许只有此时才听得见师父的声音,或许也算不上声音,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能叹尽过往心酸丶前世悲苦一般,很长,很长的叹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宫观日渐精进,而郑二公子停滞不前——除了腰围长了两圈,和比起从前更加好色了,倒也没什麽改变。
夫子今日讲道,课上只有两人清醒,便点了宫观回答所问:“何为道哉?”
宫观起身,清凌凌的声音犹若白鹰振翅:“道,始而享者也,纯粹精也,旁通情也,无咎之前路也。”
夫子轻轻颔首,提点他的爱徒:“化霖,你怎麽看?”
简繁之整个人僵在原地。
简化霖一副温儒良善的翩翩公子模样,比起後来那副空躯确实灵动许多。
宫观缓缓偏头,目光第一次萦绕在一个人身旁。
“道,天为己道。”简短精辟的回应,深刻难明。
他们不经意间对视,正气凌然的深邃眉眼,烫得人移开视线。
简繁之有苦难言,伸手遮住宫观双瞳,十分幼稚地问:“他比我俊朗吗?”
仔细打量简化霖的眉眼,剑眉星目朗朗,驼峰鼻樱唇灿灿,长得虽与自己七分相似,不过……确实有那麽些他没有的韵味。
简繁之俯身靠近宫观的耳鬓,就像有谁用指尖抚过一般,好痒。
“可不可以别喜欢他那样的,师尊……”
夫子让他们两个讨论一下,两人面面相觑,宫观只是听着他述道。
忽而简化霖问他:“我记得你,是郑二公子的书童。未曾想学问也做得这般好。”
宫观规规矩矩地回:“承蒙公子挂念,您的书童呢?”
简化霖座位旁边放着自己的书箧,并无童仆侍奉。
话题扯回道上:“习道需专,毋需旁仆。”
宫观轻轻颔首,不知思及何处,瞳光一直停留在他腰间佩玉上。
傍晚,细雨如丝,绵绵倾诉着谁的幽情,落满行人发顶,烂漫亦如白头偕老。
宫观给郑二公子打伞,他一直纠缠着问:“你的头发为什麽是白色的?”
“生来便是。”
“你到底唤什麽名?”
“您如何称呼,奴便唤何名。”
郑二公子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借由着落雨的缘由,让宫观把他送回屋舍。
阴风阵阵,把丝雨如弦般续,左牵右扯,纠缠不息。
简繁之替宫观感到冷,从头到脚冻在寒雪中,好冷。
被强拉入屋内的双手好冷,假意说出的话语好冷,一切的一切自骨髓深处如生冰花,血液冻结,皮肉生霜,再也无法因几块丝布而感到温暖。
郑二公子的手摇晃着宫观的双肩,疯了一般问他为什麽不愿意。
内襟处的步钗忽而掉落,他弯腰欲捡,被一脚踹翻在地。
代替玉手碰触珍物的,是一只布满疮迹的足。
步钗在面前碎成了两半,如宫观生命也为之折断,绷紧的弦,彻底解脱,为了泪意而刺穿胸膛,能否也称之为道?
一切都止休了,扰人清静的因果永远倒在了血泊之中。
宫观跪在地上,缓缓拾起那只步钗,他于手心脆裂,成为再也无法挽留的碎片,只有两颗碧蓝的琉璃珠依然不舍得同他道别。
是夜,雨突然转大,冲刷掉所有令人不齿,尸体丶遗物丶财宝,宫观全都不需要。
黑暗中细微可闻铁铲楔入泥中的粘腻之声,可闻宫观因疲累而发出的轻轻喘息,可闻一阵叮叮当哐的异响,可闻□□倒下神魂俱灭如烛火将熄发出的滋滋乐音,可闻土覆尸身,缓缓被拍实的犹如饱腹之声。
宫观紧握着那两颗碧色琉珠,仰面任雨露滑脱眼尾,一直平扬的唇角彻底耷拉,似萎蔫的花朵再不能向阳。
简繁之当然认出了那两颗琉珠是前世宫观长命绳上的琉珠。
可比起思虑,眼下他只在乎他的师父,在乎他的师父为何哭泣。
简繁之抱住宫观,说:“别哭…师尊……”
他不值得你掉眼泪。
雨不是从天上降下的,是从可怜之人体内沁出的,如薄汗,如稠泪,如令人难过泣不成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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