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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里,人声鼎沸,宽敞的值房中热浪袭人。
这里是大明内廷的中枢,是距离皇权最近的地方,更是无数太监们一生所能仰望的顶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墨汁与轻微尿骚味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
秉笔、随堂太监们捧着一摞摞半人高的文书,在巨大的值房里来回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
“福建布政使司的名单呢?怎么还没到!再去个人催催!”
“陕西的核完了!谁来复核一下?这里有个叫洪承畴的,履历跟登科录对不上!”
“万历四十四年的登科录在谁手里?用完没有,速速给咱家拿过来,毕自肃的条目要用!”
一个太监大约是急了,嗓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引得周围人一阵侧目。
尖细的嗓音混杂着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在宏大的殿内此起彼伏,奏成一曲忙碌到近乎混乱的交响。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正中央,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雕像。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涣散地投向虚空,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耳边的嘈杂渐渐远去,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最终只剩下皇帝那句振聋发聩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何不就以朕的志向,为你的志向!”
当皇帝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期许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高时明几乎是凭着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本能,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尽了一个臣子、一个奴婢所能说的一切忠心之语。
什么“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什么“奴婢此生得遇陛下,天恩浩荡,死而无憾”。
他表现得是如此真诚,感情是如此充沛,以至于年轻的皇帝都不得不亲自将他扶起,又是好言劝慰,又是温声安抚,言语间甚至带着一丝手足无措。
最后,见他“激动”得有些心神摇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皇帝才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一马。
让他来司礼监这边,催一催地方官员的名单,算是让他换个环境,平复一下心情。
可直到现在,当他坐在这司礼监的值房里,被无数的喧嚣所包围时,那股迟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才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在那个时候,在御前,他能说什么呢?他又敢说什么呢?
除了磕头谢恩,赌咒发誓,他做不了任何其他的反应。
只能在面上糊弄过去,哪怕因此惹得皇帝不快,也顾不得了。
实在是……实在是陛下这番话,太过耸人听闻!
甚至比“大明要亡了”这句话,还要让他感到害怕!
他高时明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从一个扫地的小火者,到今天权倾内廷的司礼监掌印,他见过太多的人,经历过太多的事。
他见过万历爷的怠政,也见过泰昌爷的匆匆,更亲身经历了天启爷的霸道。
他知道,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心思,是天下最难测的东西。
可今天这位皇帝的心思……
却究竟是走的哪本史书中的圣君之道!
自古以来,向来是皇帝问策于臣,父亲问志于子。
人人都说事君如父,可那终究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何尝真有君王,会待臣如子呢?
他读过的史书、听过的故事车载斗量,可哪里听闻过,有皇帝会问一个臣子的志向?
更不用说,竟然有皇帝会说,要以他的志向,来作为臣子的志向!
这是何等的……可怖?又是何等的……恩宠?
高时明觉得,就算是他孤陋寡闻,就算是史书上真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也应该是发生在文王与太公望、汉武帝与冠军侯那样的千古君臣之间。
怎么会……怎么会轮到他一个六根不全的阉人!
一个奴婢,哪配有自己的志向?奴婢的志向,不就是主子的喜好吗?
想到这里,高时明只觉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山。
那火焰,是前所未有的知遇之恩;那冰山,却是对这未知命运的彻骨寒意。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个身影捧着一叠名册,从他身边匆匆路过,带起一阵微风。
“刘若愚。”
高时明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有些干涩的嗓音,叫住了那人。
捧着名册的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叫住,他连忙转身,躬身行礼:“老祖宗,您有何吩咐?”
来人正是刘若愚,宫中的异类。
其他内使或因家贫,或因野心,自愿或被动地入宫。
只有这家伙,父亲是辽东总兵,却搞了个什么因感异梦入宫,是以向来与宫中其余人格格不入。
高时明的目光,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了刘若愚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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