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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丹尼斯的春日早晨从来不如原野那般清爽。
太阳尚未越过教堂的尖顶,街道就已经被前夜春雨蒸腾的湿气闷上了。电车铃响着穿街而过,让那石砖缝间新生的绿芽显得好似被震出来。雨水冲下的花瓣和旧报纸一起挤在排水口,鲜艳得像被故意安排在那里。
石板路上混着煤烟、马粪和雨后的泥,间杂有街道清洁工倾倒的脏水与残留的粗糙肥皂味。西边钟楼的钟声还未散去,报童已经跑起来,边跑边喊:“春季热病蔓延——蛇油涨价啦!”
梅森印刷与装订厂开在一处老街的街尾,是栋两层老砖楼。门面小,门铃旧,门框上攀附着几缕新生的爬山虎,招牌上“梅森”一词只剩下一半完整。
梅森先生拽动铁链,费力地提起沉重的卷帘门。再之后,他习惯性挽起袖子试了试空气湿度——这个动作在这个湿漉漉的清晨显得格外多余。下过雨了,谁都知道,纸张会膨胀,墨水会渗透,印刷机和油墨配比都需要调整。
新来的学徒已经在干这事了。所以梅森伸了个懒腰,转去检查压纸滚筒——
叮咚。
门铃响了,这个时间段倒是稀奇。梅森转过身,看到两个男人,都很高,同款不同色的外套,如同琴弓与琴弦的奇异组合,不同中透着股莫名的和谐:左侧青年面孔光洁如新铸银币,右侧年长者脸颊缀着精心打理过的胡茬。
但这青年两手空空,年长者却挎着包,腰间又斜下条子弹带——在注意到梅森目光时,还跟城里那些意大利帮派分子似的,冷冷盯了回来。
是少爷与保镖,还是少爷与管家?总不能是帮派分子及其秘书?梅森暗暗揣测着,脚下已经惯性迎上前去:
“早上好,先生们。我是哈蒙德·梅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日安。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树下书坊的所有人。”年轻人微笑颔首。“我想印一批小册子,具体来说,是一本野营指南。”
“野营指南?”梅森挑起了眉毛。这不是常见的订单,通常那些猎人和拓荒者不会费心写这种东西,而城里人又不太关心野外生存。“您需要多少呢?”
“首印三千,之后视质量和销售情况再加。”古斯说。
三千,这是一笔不错的生意。梅森赶紧让出条过道,引他们进了办公室。他翻出自己的旧账本,那年轻人身边的年长同伴也掏出沓手稿——
——纸质相当好,字迹也整洁,附带相当精细的插图,还是那种一看就准备进印刷流程的类型。
“真是份体面的稿子。”梅森恭维道,“不知您想怎么做?是想省着来,还是想做成能上货架、进书店的东西?”
他故意把“省”和“进书店”几个词咬得清楚,又顺势打开抽屉,掏出样纸册子:“您看,这是普通纸,最便宜,但是最轻,摊开容易卷。这个呢,是我们最好的压纹纸,外观更平整,印出来像样,放在店里、拿在手里时也体面……”
古斯笑了笑,没立即回话,而是接过册子,招呼同伴也来看。梅森注意到,他那同伴虽然戴着半指手套,但指头骨节粗大,明显有茧,翻纸的速度快得像银行职员点钱。
“这个可以。”那同伴捻起一页,“有蜡,可以防水。”
“先生很识货!这是皮纹硬封纸,用作封面再合适不过了。”梅森惊奇道,“那么内页……”
这回,这两人选了不同的纸,飞快小声交流了一番,一款不薄不厚的书刊纸被定下了——看来他们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阔佬,是真在认真做生意。也许有机会发展成长期客户?梅森飞快算过账,试探道:“您还需要校对吗?专业的。”
“我们校过了。”
“我厂还能够做精品线装……”
“以后有机会吧。这只是一本小册子。”
“二百六。”梅森堆笑道,“您选了很好的纸张,插图还需要制版。成本不低。打样和装订我会亲自盯——”
“听上去您准备得很用心。”古斯打断道,“但这太高了——”
“一百九。”他的同伴突然开口。
这声音不大,却压得房间瞬间一静。男人微微地向前倾了,宽檐帽沿下的蓝眼睛也盯过来。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下,照在他腰间那串子弹带上,皮革发亮,弹壳边缘一闪一闪,仿佛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们也得赚点,先生。”男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
梅森喉头一哽。他是应付过一些“拜访”的。有时是那些别着假笑来询问生意如何的莱莫恩掠夺者,有时是来索要码头会员费的爱尔兰人。最令人头疼的是那些自称市政顾问的意大利佬,这伙人连伪装都懒得做,直接问他想不想看到设备安然无恙。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没有城市帮派惯有的浮夸,也没有那种故作绅士的假面。他的威胁感来自一种更原始、更真实的力量,像与一头狮子狭路相逢——不需要威吓与声势,但你就是知道它有能力把你开膛破肚。
但,至少眼下,这人还好好坐在椅子上。
“一百九太少了,先生。”梅森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不飘:“纸张价格涨了,工时费也上去了,这连成本都裹不住……”
男人没回话,只缓缓地将那只戴半指手套的右手放在了桌面上。指节微张,骨节分明,像是在无声地衡量什么,又像是在敲定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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