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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农户算了算,觉得这钱数虽不算丰厚,但也算公道,比白白出工耽误农时强。
但在人群边缘,几个看似普通的汉子互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蹲下身,捡起根枯枝,在尘土上划拉起来。
“这位嫂子,老哥,给你算笔实在账。”他对着晚娘和身旁一个眉头紧锁的老农低声道,枯枝点着告示方向,“按这价,你家三个能服徭役的男丁,全折成钱,喏,就这么个数。”
他在土里写了个数,“够干啥?去岁一头健牛犊什么价?差得远哩。官家这哪是买你的工,这是薅咱身上的羊毛呢。”
老农盯着土里的数字,嘴唇嚅动了一下,本就深刻的皱纹似乎又嵌进了几分愁苦。
婉娘却听得心里一慌。她没有三个男丁,可这人口气里的笃定和绝望,让她刚刚升起的期盼瞬间蒙上了阴影。她不由得把儿子往身边搂得更紧了些。
另一人立刻接口:“可不是?我还听说,泾阳县定的价比咱这儿高两成。这里头没点说道,谁信?”
“唉,说是折钱,怕是变着花样收钱。回头渠要修、路要铺,人从哪来?还不是得摊到咱们头上,可钱,早进了官囊了。”
几声叹息,几句私语,像带着钩子的风,刮过人群。
婉娘低下头,看着儿子懵懂的眼睛,又想起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和婆母的咳嗽声。
那三百钱,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万一真像他们说的,是骗局呢?或者,发不到自己手上呢?
原先那份还算公道的平静被搅动了,疑虑与不满的涟漪,从这几个人为中心,悄然向外扩散开去。
婉娘抿了抿嘴,最终默默拉着儿子,退出了人群。她需要再想想。
不满的情绪,如同被精心呵护的火星,落进了悄然干燥的草堆……
千里之外的蓝田大营,王翦看着手中那份对嘉奖仓库吏员的反应记录,发现其中一人受赏后,表现出了不正常的惶恐。他不动声色,在这人名下,画了一个更深的记号。
章台宫里,苏苏监控到,云阳、泾阳两县关于折钱不公的议论数据,开始异常攀升。而雍城方向,有几笔不大的资金,流向了几个新注册的商号。
苏苏补充道:“另外,之前监控蓝田大营那个仓库吏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他一个嫁到邯郸的堂妹,上月曾托一支邯郸来的皮货商队,指带过家书和些许钱帛。虽然只是寻常家事,但时间点与那批问题冬衣入库期接近,已记录在案。”
夜色再次降临。
嬴政站在宫阙高处,寒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他手中摩挲着那枚新的秦半两,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嬴政将手中的新秦半两轻轻弹起,铜币在空中翻转向下,被他稳稳接住。
“苏苏,”他低声道,声音融进风里,“你说,是寡人这新钱能买通天下人心,还是他们阴影里的旧铜,更能收买鬼蜮伎俩?”
苏苏:“阿政,新钱旧钱,都得看握在谁手里,用在什么事上。不过嘛——”
她光芒一闪,“咱们这新钱,可是掺了铁的,硬得很。”
嬴政微微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积聚。
但黑暗之后,必是破晓……
寅时三刻,云阳县衙外,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突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官府不公,”
“折钱不够活路,”
数百名百姓聚集而来,有人举着破旧的农具,有人搀扶着白发老者。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他振臂高呼:“乡亲们,今日若不讨个说法,明日咱们的地、咱们的屋,都要被官府榨干了。”
县衙大门打开,云阳县令韩庐踉跄走出,官帽歪斜,脸色微白。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手中水火棍都在微微发抖。
“诸位父老……”韩庐声音发颤,“折钱数额乃按《平准法》核算,绝无克扣……”
“放屁,”人群中一个干瘦老者挤出,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帛书,“我三家十二口,算下来折钱还不够买三石粟,韩公,你摸摸良心,去年修渠,我家出了两个劳力,干了整整三十五天,”
疤脸汉子趁机煽动:“听见没?这就是官府的算法,咱们的血汗钱,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人群开始推搡,衙役们组成的单薄防线摇摇欲坠。
人群外围,婉娘紧紧拉着儿子的小手,掌心全是冷汗。她本不想来,是隔壁婶子硬拉她来讨个公道。
可看着眼前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听着那些骇人的指控,她心里只有害怕。万一真闹起来,伤着孩子怎么办?她偷偷往后挪了挪,想找机会离开……
同一时刻,咸阳宫,朝会。
“大王,”渭阳君嬴傒手持玉笏,严肃道,“云阳县民变,数百人围堵县衙,此乃新政激起民怨之铁证,臣请大王即刻下诏,暂停徭役折钱之法,缉拿主事者吕不韦问罪。”
数名宗室老臣齐刷刷出列:“臣等附议,”
殿中嗡声四起。文官队列里,吕不韦闭目站立,仿佛老僧入定。
蒙骜、王翦等武将则眉头紧锁,民变若真,前线军心必受影响。
就在这嘈杂声中,王座上的玄色身影缓缓站起。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嬴□□瞰群臣,声音平静得可怕:“云阳距咸阳二百三十里。八百里加急,寅时发出,此刻刚到。”
他顿了顿,直视嬴傒:“渭阳君的消息,比驿马还快?”
嬴傒闻言,脸色微变,心里暗忖,大意了。
“民变真伪,尚未可知。纵是真——”嬴政走下王阶,玄色十二章纹衮服的下摆纹丝不动,“寡人更该亲赴现场,看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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